金吾衛和家兵,書生和王家,在這劍拔弩張的僵持中,午門陷入了暫時的滯靜。


    無虎狼可嘯,無魍魎可猖,三百白衣書生,再次成為唯一的中心。


    “辛氏不可斬!”當頭的一名書生待周遭安靜,遂上前一步,朗聲重複了句。


    “窮酸秀才休得猖狂!武愚是給你們灌了迷魂湯不是!你們說不斬就不斬?笑話!你以為你們是誰?你們知不知道強出頭的結果?待老夫回去,隨手就能如碾螞蟻般碾死爾等!”王儉伸出一根指尖,氣得哆嗦。


    然而,那書生隻是笑了:“我們知道,然而我們依然要如此去做。曾經我們也啞了喉嚨,蒙了雙眼,玷了此心,成為和所有人一樣的人。然而武夫子一死,驚醒夢中人,吾等才從這亂世中,找回那份初心,找回這一襲白衣。”


    書生看向斷頭台上還未幹涸的武愚的鮮血,深深地行了一禮,續道:“今日所來者,全是自願,幸得高人相助,吾願揚武愚夫子遺誌,願命諫亂世。隻憑此刻,我們共同的名字:讀書人。”


    然後,又一名書生向前,拂了拂一襲白衣,那無暇而素淨的白,在日光照耀下,好似無暇的白壁——


    此時此刻,比世間任何官袍或綢緞都高貴。


    最美不過一襲白衣,吾名讀書人。


    書生臉上浮起了驕傲而清淺的笑意,脊背挺直,朗聲道——


    “就算在棋局中迷失太久,無論走到哪個位置,亦不忘當年白衣,少年初心。你們以當成一種希冀,然而我們,必須以此為信條,要用熱血和生命去踐守的信條。因為,吾乃讀書人!”


    旋即,又一名書生上前,眼眸明亮,朗聲道——


    “如果亂世黑暗,人心蒙昧,門閥把持朝政,大賢含冤九泉,你們可以為虎作倀同流合汙,保得太平富貴。然而我們,無法折腰或沉睡,必須劈開這夜,祭出不折的劍,因為,吾乃讀書人!”


    讀書人,此三字,再次響徹天地!撼動晦晦九州!


    在令人震徹的寂靜和動容中,三百書生陸續上前一步,一人一句,朗聲高吟,浩然之氣激蕩,此間不朽!


    “算計無情,刀劍無眼,螻蟻尚且惜命。你們可以珍惜柴米油鹽,上有老,下有小,可以圍觀或低頭。然而我們,必須獻上這命,斷絕後路,發出微弱但不息的呐喊。因為,吾乃讀書人!”


    “百姓手無寸鐵,平民賤若草履,在五姓和權貴麵前,不堪一擊,蚍蜉撼樹。你們可以就此沉默,瞎了喉嚨蒙了眼。然而我們,就算知道死局和弱小,也必須亮劍一戰,不死不歸。因為,吾乃讀書人!”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是你們的理由,然而我們,還有另一種,可為之揮灑這命,這頭顱身軀,這滾燙的熱血。那個理由,叫‘家國天下’,*******,因福禍而趨避之。因為,吾乃讀書人!”


    “蒼生,國家,道義,百姓,於你們是虛無縹緲,距離過日子太遠,你們可以把這些話在書塾裏背得滾瓜爛熟,出塾就忘,或者人前裝個樣子,人後兩樣。然而我們,必須以此為活著的信仰,為賭上命守護的大義。因為,吾乃讀書人!”


    “亂世混沌,魑魅橫行,朝政昏昏,門閥猖獗。如果一定要有誰,去劈開這長夜,用血肉鑄就出黎明,請一定,自我讀書人始。白骨為路,前仆後繼,先賢後生,無怨無悔,蒼生肩上扛,家國心中藏,請一定,自我讀書人始。因為,吾乃讀書人!”


    ……


    為蒼生奔走,為社稷發聲,為家國獻命,為萬世開太平——


    請一定,自我始。


    因為,吾乃讀書人。


    ……


    重複回響的最後一句,震徹天下,九州動容,天地間一股浩然之氣蕩滌,八百裏江山多嬌,英雄氣瀚瀚。


    浩浩蕩蕩的白衣三百,若世間最輝煌的日光,將這風雨如晦的長安洗滌,魑魅魍魎灰飛煙滅,初心如雪。


    手無寸鐵布衣芒履,這群書生卻成為最無堅不摧的力量,無形的刀劍出鞘,無形的盾牌在手,恍若三軍而來,摧枯拉朽。


    祭我丹心為刀,奉我熱血為劍,秉我良知引路,燃我信仰為勇!履一切不平之地,戰一切快意不平!


    因為,吾乃讀書人!


    ……


    王家家兵們連握緊刀劍的力氣都沒了。


    監斬席上的王儉並一幹權臣,隻顧幹瞪著眼吹氣,旁人看不見的暗處,雙股卻不禁打顫,放佛來的不是群弱質書生,而是鬼神天兵,唬得那裝滿斬令牌的竹筒,都有靈性般哐當聲掉下來。


    辛夷笑了。笑得眸底都有了淚花。


    她麵對眼前奪目的白衣,還有那張張赤誠的臉,撲通一聲跪倒,稽首至地,向這群無官無權的書生,行了大禮。


    這是她辛夷的謝意,也是她辛夷的敬意。對讀書人三字的敬,對這天道不泯的謝。


    同時,三百書生也齊刷刷拱手,向辛夷回禮,沒有對死刑犯的輕視,也沒有前時聲討女子入官學的倨傲,隻有鄭重,平輩相待的鄭重。


    無論身份,無論雌雄,隻問一句讀書人,俱是英雄折腰!


    三百對一人,一人對三百,周禮佳佳,先賢不滅,浩然之氣,天地蕩滌!


    這一幕落在王儉眼裏,讓他的理智以可怖的速度崩潰。怒火迅速地燒紅了他的臉,混合著被輕看和羞辱的不甘,王儉腦海裏就剩下了一個念頭。


    死,要辛夷死。


    王儉支撐著桌案,顫抖著站起來,猛地拔出了佩劍,一把將監斬席砍成了兩半——


    “好!爾等豎子要攔,老夫便親自來!老夫要死的人,就必須死!”


    言罷,王儉若失控的虎豹,蹬蹬蹬衝上刑台,雙目通紅,睚眥欲裂,提劍就砍向辛夷:“去死!可惡!給老夫去死!”


    千鈞一發之際,哐當一聲清響,另一柄劍從旁殺出,堪堪攔下了王儉的劍。


    王儉一愣,待看清來者的臉,齒關咬得咯咯響:“是你?薑蒼?”


    “不錯。在下金吾衛將軍,薑蒼。是故國子監武愚祭酒門生,薑蒼。也是今日拚死不讓大人劍落一分的薑蒼。”薑蒼穩穩阻住劍,直視王儉,傲然一笑。


    王儉氣得臉龐扭曲,炸幹肺腑地怒喝:“反了!都反了!區區一個金吾衛將,也敢攔老夫!來人!我王家家兵何在!把這鳥將軍拖下去,五馬分屍!該死!”


    王家家兵抖著發虛的腿,正要湧上來,卻聽得不約而同的數十出劍聲,旋即,午門金吾衛迎上來,和王家家兵對峙。


    “誰敢對薑蒼將軍無禮!”


    “放肆!我王家要殺人,守城兵還敢攔!”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空氣裏殺意刺骨,午門上空凝起團團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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