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鹮垂下眼簾,聲音似有些沙啞:“原來爹要借水患,坑晉王一把。”


    王儉並未發現王文鹮的異常,隻顧躊躇滿誌地打算:“武慧封了德妃,正一品的德妃,晉王就成了四妃的兒子。這對趙王是大大的威脅,絕不能讓武家和晉王得意。讓他們摔一跤,讓他們清醒些,尾巴別翹到天上了。”


    “原來爹爹急著起事,是因武娘娘晉封德妃。”王文鹮依然未抬頭,語調沉沉。


    “對,不能等了。德妃有權協理六宮,皇後那邊也不好過。辛夷欺我王家太甚,四姓各懷鬼胎,該還的仇都得還,該要的東西該奪,不能等了。”王儉眸底刹那騰起了火星子。


    他沒有管杵在跟前的王文鹮,而是看向滿地的碎瓷片,那是盛金桃蜜餞的碟被佩劍砍碎,留下的一地狼藉。


    王儉渾身一抖。


    他緩緩俯下身,去撿拾碎瓷片,和那個著龍袍的男子般,去彎腰拾瓷片,隻是他沒有再扔掉,而是一片片緊握在了手中。


    力道很大。緊緊地攥著,像發癲的執念般緊緊攥著。


    瓷片鋒利。乍然間,就見得鮮血從他掌心淌下。


    一滴滴,滴在廂房地麵,滴在人心尖上,驚心動魄。


    可王儉渾然不覺這疼痛,隻顧惘惘地看向虛空,沒有焦距的眸子像是陷入了個夢,氤起了癲狂的熾熱——


    “時候到了!以大河水患為機,我王家,我王儉,將正式逐鹿棋局之巔!”


    逐鹿天下,問鼎皇業。棋局終點,王者將出。五姓七望,風雨欲來。


    秋風盡,冬意來。凜冽的北風夾雜著冰晶,開始席卷長安,百姓們手籠在棉袖裏,臉麵凍得通紅像蘿卜。


    天和十二年,冬。長安,西市。


    辛夷籠著個黃銅手爐,瞧著麵前攤位上的一排菘菜(注1),笑道:“初春早韭,秋末晚菘。這棵棵鮮嫩得,看著就心喜。”


    “姑娘好眼光!俺家這菘菜是霜降後第一波收的。無論是醃是醬,保您吃得嘴開花心兒開花!”店家左右張羅著,須髯上的結的冰渣笑得直顫。


    “聽聽,要是不囤點回去,還對不起這天賜美味了。”辛夷轉頭,對身後的男子笑。


    “長生曉得了。姑娘既喜歡,就多買點。”長生笑語盈盈地唱了個喏,向店家的朗聲道,“掌櫃的,送兩車去城東辛府。”


    “得了!多謝辛姑娘!還請把銀子結結,牛車就在旁備著!”店家笑得臉開花,一把抱過算盤,劈裏啪啦給了數。


    “掌櫃的拿好!一個子兒不差!”長生掏出錢囊,一邊與店家結賬,一邊瞅著小徒把菘菜裝車。


    北風飄冰晶,長安初雪釀。西市三步一店家,菘菜堆如丘,顆顆新鮮翠嫩。


    各家各戶拉了牛車,挑了扁擔,成堆成堆往自家運,大街小巷新糊的窗紙裏,透出燉燒醬醃各式菘菜香。


    “阿芷!快和六姐姐一道,來給長生搭把手!六姐姐回去給你做鯽魚菘湯!阿芷!”


    辛夷瞧見長生搬菘菜滿臉汗,挽了自己袖子,下意識叫辛芷。她本次出門,為辛府張羅囤菘菜,帶了管物資買辦的長生,辛芷也吵著要來,最後三人一行來了西市。


    然而,辛夷轉頭卻沒瞧見辛芷半個影。隻隱隱聽得牆拐角處,她黃鸝般的笑聲“快點!再快點!下一個該我了!”


    辛夷忙尋聲找過去,拐角便是另一條坊街,街旁有小溪,溪水結了冰,像條冰緞帶蜿蜒在市郊。


    冰麵上一輛冰爬犁,爬犁上一位妙齡女,一個赤膊男子拖著冰爬犁,跑得飛快,帶著冰爬犁急速前奔,逗得那妙齡女笑得開懷(注2)。


    岸旁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其中就有辛芷,還是嗓門最大的。她正和幾個女子雀躍著,似乎是爭著誰下一個坐爬犁。


    冰上如飛,積雪殘雲。如行玉壺中,瞬息十餘裏,乃謂冰嬉,冬日快事也(注3)。


    辛夷臉一拉。上前去佯裝發怒,輕輕揪了辛芷耳朵:“你鬧著要和我一道出來置辦菘菜,讓你使力的時候,你卻去玩了?”


    “哎喲!六姐姐!好姐姐手下留情!”辛芷自知偷懶被識破,立馬換上討好的笑,“要不阿芷掏銀子,讓六姐姐也玩次冰爬犁?算賠罪?”


    “還提冰爬犁!正事兒沒做,誰和你一般念著玩!”辛夷放下手,哭笑不得,“你銀子從哪兒來的?念你未及笄,銀兩支出都得向賬房支,我怎麽沒聽說,賬房給了你這筆錢。還分量不少,能請六姐姐玩爬犁了。”


    辛芷一噎。頓時撓撓頭,鼓鼓腮,目光躲閃起來:“這個……這個……是旁人給的……不不不……借的……”


    辛夷眉一蹙,正要問個究竟,忽聽一個男聲傳來:“六姑娘恕罪。是小的做主給七姑娘的。”


    辛夷轉頭,正是長生,她那點疑惑立馬帶了嚴肅:“到底怎麽回事?我辛府姑娘還得向下人要錢?長生,你也就那點月錢,是不是阿芷使了壞心眼,硬逼你給的?”


    “沒有沒有,七姑娘不是那種人!”“六姐姐!我這錢會還的!什麽叫硬逼!”長生和辛芷同時連連擺手。


    見辛夷愈發臉冷,長生無奈,道出了原委:“六姑娘。這條小溪上的冰爬犁興起是前陣子的事,七姑娘聽說了,一直想來玩,但又怕你不準,不讓她出門。就與我合計,待你為府裏囤菘菜,吵著和你一道出來,再問我借點錢,便趁機溜走去玩爬犁。”


    “好啊!合著實心眼陪我來囤菘菜,是借機玩冰爬犁!”辛夷眉尖倒蹙,又氣又笑,“我說哩,出門的時候積極,幹活了找不著人。原來早就合計好了!菘菜是幌子,冰爬犁才是真!”


    “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辛芷小臉一揚,得意地接了口,看得辛夷愈氣,拿手輕輕地去揪她耳朵:“還有理了!讓你讀的書,都用在這上麵了!”


    辛芷眼看辛夷動真格,立馬軟下陣來,討好地使眼色:“六姐姐別氣!千萬別告訴爹爹!好姐姐饒我玩一盤!玩完了我就搬菘菜去,絕對不偷懶!”


    辛夷見諸人都往這邊看過來,搖頭道:“罷了。阿芷,你過年就十四了,明年就及笄了。怎的還如野丫頭般玩東玩西的。你雖是鈴姨娘庶出,但在名分上是嫡長女,就該拿出樣子來。但看看你現今,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哎喲喂,六姐姐別叨叨了,耳朵起繭子了!”辛芷捂住耳朵,不在意地嬉笑著,趁辛夷不注意,一溜煙就往冰爬犁跑,歡叫著,“該我了該我了!我要拉最快的!”


    辛夷看著黃鸝鳥般的倩影,不禁歎氣長歎氣短,她突然有點想辛菱,如果她在,至少還有個人管管辛芷。


    但也隻是想想罷了。斯人俱去矣,恩怨隨風,高府門口的鮮血早就洗幹淨了。


    注釋


    1.菘菜:大白菜又稱菘菜,種植曆史悠久,是北方冬季的“看家菜”。民間俗話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北方冬季更有冬季囤大白菜的習慣。


    2.冰爬犁:俗稱“冰爬子”,古人稱之為“冰床”“淩床”。明代的劉若愚在《明宮史·金集》中記載到:“冬至水凍,可拉拖床,以木作平板……,一人在前引繩,可拉二三人,行冰上如飛。”乃是古代冰嬉的一種。


    3.如行玉壺中句:節選自《燕京歲時記》“冬至以後,水澤腹堅,則十刹海、護城河、二閘等處皆有冰床。一人拖之,其行甚速。長約五尺,寬約三尺,以木為之,腳有鐵條,可坐三四人。雪晴日暖之際,如行玉壺中,亦快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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