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第一個意識,都是辛夷這番話荒唐,他們可以從寒窗十年的任意一本經書裏,挑出一籮筐的仁義禮樂,把辛夷駁得個片甲不留。


    然而,倒背如流的東西湧到喉嚨,他們卻發現說不出口。


    因為他們忽的想起,時光倒退幾十年,他們流著鼻涕梳著丫髻時,也曾光腳丫子沾泥,也曾拿孔子畫像卷大餅吃,未曾金榜題名未曾名動一方,也曾愚昧卑微甚至可惡。


    他們啞巴了。


    晉王李景霆最先緩過神來,喉結動了動,神色複雜道:“可是辛姑娘,肉食者謀。百姓有百姓的苦,我們也有我們的不得不為,畢竟家國……”


    “我都知道!”辛夷猛地提高音調,一聲大喝,打斷了李景霆的話,“我懂,我都懂。”


    辛夷步步邁行,走到了金鑾座前,她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李赫,微仰的脖頸第一次覺得酸痛不堪。


    於是有火星在她眸底爆炸,染紅了她的眼角。


    “我隻是,恨透了你們這種理所當然……”


    最後一個然字落下,一滴淚從辛夷眼角滾落。


    她就這麽直直地盯著李赫,那十二串冕珠後的帝王之眸,淚珠倒映出後者滿臉震徹。


    麟德殿宛如凝滯。隻聽見那一滴淚珠落在金磚地麵上,一聲清響,玉珠碎裂,留下一星水印。


    “隻是恨透了這種理所當然?”晉王李景霆重複著這句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唯獨目光不願從辛夷身上移開。


    “這也不是民女所言,而是那個雜役奴仆所言。”辛夷側頭瞥了李景霆半眼,便乍然轉身,往大殿門口離去。


    在一片僵住的文武百官的注視下,在死寂到呼吸不聞的空氣裏,她旁若無人地往殿門去,沒有向李赫行禮跪安,也沒有向任何人辭別。


    她就這麽,背向而行。


    然後她微微抬眸,看到了殿外的長安京都,八百裏秦川平原,無數炊煙嫋嫋,幾多搗衣聲急,還有牆角曬太陽的乞兒,高樓吟詩作畫的書生,花街廉價的胭脂笑得顫的窯姐兒。


    更多更多穿行在棋盤般的坊市間,宛如渺小密集的螞蟻的——


    三教九流。芸芸眾生。


    卑微,脆弱,貧賤,粗俗,卻無堅不摧,強大如斯,托起一切,又孕育一切。


    足以讓任何人低下頭顱,足以讓這個國彎下脊梁。


    辛夷一笑,拂過大殿的繡鞋忽地停住,她沒有回頭,就這麽背對大明宮,麵向長安城,朱唇輕啟,語調有些不穩。


    “總是……總是可以做些什麽的呀……哪怕一點……總是可以做些什麽呀……”


    啪一聲。李景霆手中的玉笏猝然拿不穩,摔在了地上。


    皇帝李赫渾身一抖。待他想叫住辛夷辯個一二,卻發現女子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殿門外。


    取代映入他眼簾的,是殿外晴空萬裏,蒼天下油鹽醬醋。


    身為這片土地的君王,他不是第一次見,卻放佛第一次見。


    李赫也笑了,他兀地往龍椅背靠去,整個人懶懶地窩成團,擺擺手:“退朝!”


    ……


    離麟德殿大朝剛過去一日,辛夷持牌闖禁的風聞還未消停,長安百姓忽的發現,城郭四角的鍾樓驀地熱鬧了。


    不停有紫袍錦帶的權貴,甚至皇子皇孫,登上鍾樓,俯瞰城中,也不吟詩作畫了,也不歌舞升平了,隻是臉色凝重地查看番,就一撥去了換下一撥來。


    鍾樓並無甚稀奇,連守樓金吾衛都貪懶,銅鍾上蒙了層灰,然而卻是最適合俯覽城中萬象的地點。


    “長安城郭,四角鍾樓,是最適合俯瀏覽城中萬象的地點。”同樣的話從李景霆口中說出,換來了聶軻一笑。


    “所以,殿下眼中所見,因為大河水患湧入的流民情況如何?”


    “隻增不減。你瞧瞧,就在這片刻間,東邊遭了賊西邊鬧了架,都是流民引起的。若再不妥善安置,天子腳下也要烏煙瘴氣了。”李景霆藏於蟒袍中的指尖捏得咯咯響。


    聶軻縮了縮脖子,試探道:“皇上為治水焦頭爛額,流民的事分不出心。殿下意欲如何?”


    李景霆有半晌沉默。他看向腳下大街小巷,恍若被日光灼了般,微微眯了眼。


    他放佛又看到了那日,那個女子佇立於龍椅前,直視皇帝李赫,不躲不閃,脊梁挺直——


    我隻是,恨透了你們這種理所當然。


    “恨透了這種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呐……”李景霆忽的笑了,不停拿手扶額,笑得眼眶有些濕潤。


    那時的她,也落下一滴淚來,然後背對文武百官,走向了殿外蒼生如蟻。


    李景霆笑得更厲害了,指尖也抖得厲害:“總是可以做些什麽……哪怕一點……那個背影呐……聶軻……本王想,和她走在一起……在她身旁……”


    “殿下說什麽?”聶軻一愣,被李景霆淩亂的話給弄得稀裏糊塗,下意識答道,“什麽走不走的?殿下是天家貴胄,辛夷再如何,也是臣民,隻能仰望,又哪裏言並肩而行!”


    “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懂……不懂呐……”李景霆放下手,搖搖頭,快速地拭了把眼角,眸底忽的被一股堅毅填滿。


    “傳我王命:令晉王府所有侍衛,並本王所有影衛,趕往豐州靈州一帶,協助當地百姓撤離!務必要在朝廷泄洪之前,盡量遷完所有人口!本王要放洪之日,一命不失!”


    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沒有任何盤算利益的遲疑,也沒有任何施舍皇恩的高貴。


    李景霆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裏,一股氣勢陡然從他身上迸發,光風霽月,山川如海,卻又柔軟似包容一切的大地,這片令人熱淚和折腰的土地。


    聶軻忽的就愣住了。


    若說以前的李景霆,是殿下,是王爺,是掌權者,是令人跪拜仰望的天家貴胄。


    而此刻的他,放佛和一切李姓帶給他的身份無關,卻足以令人獻上忠誠和誓言。


    以德配天,統禦四方。


    謂之,王選。


    聶軻覺得眼角有些發燙,他不禁單膝跪倒,掩蓋了幾欲滾下的熱淚:“王爺……這可是無皇令而擅自出手……按照大魏律令……”


    “本王知道。”李景霆及時接過了聶軻話頭,“然而,百姓二字,豈可用律令衡量?若父皇責怪下來,甚至舍棄這份榮耀,本王也無悔無憾!”


    “屬下原本以為,王爺是誓在江山的人,為踏上最後巔峰,米粒之利亦不能輕舍。正如一磚一瓦,才起高樓之勢,王爺萬莫一時衝動,毀了大局。”聶軻偷偷抹了把眼角,心緒慢慢冷靜下來。


    然而,李景霆再次搖搖頭,眸底劃過抹堅毅:“誓在江山?不錯。但是,江山真正的含義……”


    李景霆頓了頓,兀地伸出右手臂,指向了鍾樓外長安城,指向了那些粗布麻衣大字不識,滿大街追逐叫罵,隻關心油鹽醬醋的百姓。


    “支撐起這片王業九州的,從來不是三綱五常,君君臣臣,也或許不是高貴華美的道義,而是那些腳趾頭裏沾著泥,拿孔子畫像卷大餅吃,確實愚昧確實卑微甚至有時確實可惡的老百姓。”


    李景霆重複了辛夷的話。


    那日於麟德殿,他爛熟於心背下的話。字字句句,他都在之後無數的長夜裏,披衣起身不眠,無數次徘徊廊下沉思,任白霜無數次落滿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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