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到辛夷的動作,蕭铖明自信地點點頭:“看來這個玉笛還在你身上。無用之話就不說了,你我都清楚,裏麵是什麽東西。下官之前猜測有誤,大朝分封上,晉王並未出示遺詔,所以,遺詔應該還在玉笛裏,在你身上。對也不對?”


    辛夷微微眯了眼,眸底寒光迸射:“你怎麽知道是遺詔?你又到底想幹什麽?”


    蕭铖明似乎聽到了個最大的笑話,笑了:“曆經兩朝更迭的蘭陵蕭,比你更清楚,隕玉之笛能拿來怎麽用。便是大魏任何一家世家,都不會比我們再清楚了。所以,就算你沒有給晉王爺,交出來,把玉笛交給我蘭陵蕭,下官未嚐不能放辛家一條出路。”


    辛夷也宛如聽到個最大的笑話,笑了:“然後,把玉笛交給攝政越王,保他登臨為帝麽?”


    蕭铖明聳聳肩,開始擦拭劍上的血,殺機又一寸寸雪亮起來:“不錯。我蕭家效忠攝政越王,自然要盡忠盡力。這些明麵上不光彩的齷齪手段,自然就要由我等代勞。不過,隻要能見我王臨帝,雖戰死猶榮。所以,別猶豫了,太傅大人,玉笛,換你辛家生路。”


    最後一句話炸得辛夷有片刻猶豫。


    她回望渾身沾滿鮮血的辛家眾人,還有兩鬢已經斑白的辛歧,心下第一次沒了主意。


    她不敢,不忍,不願,因為一己天命,賭上所有人。


    然而,正當她的手要伸向腰際,一陣陣慈和的笑聲從她身後響起——


    “原來六姑娘還是個傳遺詔的。能夠侍奉(生在)這樣的府家,我們臉上也有光呐!就算以後去了地下,也能跟前人們誇耀兩句!”


    辛夷渾身一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是她的叔叔嬸嬸們,是追隨她辛家的奴仆們。


    此刻都對她笑著,笑得親和,宛如什麽也還沒發生,還在辛府黑瓦廊簷下,這些看著她長大的人,向她笑。


    我們六姑娘,是能成大事的。


    曾經侍奉老太太的丫鬟蕉葉,不過雙十出頭的她,此刻也笑著,像個姐姐樣的笑著:“六姑娘,皇帝把遺詔托付給一位百姓,這是這麽光榮的事!婢子就算死了,也心裏高興!拿好了!”


    而總在府裏興風作浪的姨娘孫玉鈴,則不停看向某輛馬車,車裏有辛芷,最終似乎橫了心,甩了甩桃紅的帕子,也笑了。


    “六姑娘,別便宜這些賊子!奴家這輩子沒什麽出息,卻能夠守護一位傳遺詔的人,奴家臉上光光兒的!隻求六姑娘照顧好我家阿芷,奴家就送你一程!”


    而幾乎是同時,所有剩下的辛家族人,辛氏奴仆,不管曾經風裏雨裏,都對辛夷露出了最溫柔的笑意。


    “六姑娘,咱們的命不值錢,天下百姓千萬家。選出一位好皇帝,一位明君,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都能睡好覺吃上肉,一家人長命百歲!我們不懂大道理,但若想想這樣,死也不賴的!”


    “你們瘋了!這狗屁選皇帝,那是他皇家的事,我為什麽要拿你們去換,為什麽要擔在我辛家身上!不,我不許,我要你們都活著!換,蕭铖明,我換!”


    所有人笑著,辛夷卻笑不出來,隻顧驚恐地尖叫,企圖阻止這些人,這些甚至沒念過什麽書的人,不知從哪裏來的決絕和堅毅。


    是,決絕和堅毅。


    此刻的他們,比朝堂上的官吏,比書塾裏的夫子,比棋榜上的大賢,都還綻放出了絢爛百倍的光芒。


    燃我熒惑之光,照亮這亂世風雨如晦。


    眼看著辛夷就要拿出玉笛,卻感到身後一陣陣腳步,旋即一雙雙手按在了自己的手上,抬眸,是始終不變的一張張笑臉。


    旋即,一道道大力,將她帶離了蕭铖明身前。


    而取代她的,是擋在蕭铖明劍前的,和她有血緣的叔叔嬸嬸,和她沒血緣的丫鬟小廝。


    就算從來沒距離這刀劍陣這麽近,從來沒麵對過這來自世家的殺機,有些人腿打著顫,有些人臉如土灰,有些人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然而沒有一人退縮,反而俱俱回過頭,像告別那樣,對辛夷揮揮手,對她笑——


    “六姑娘,選出一位好皇帝啊!”


    ……


    請你,選出一位明君,為國,為這片土地,為頭頂蒼天問心無悔。


    我們,送你一程。


    ……


    而蕭铖明看著湧上來的老弱病殘,是,在他眼裏,都是烏合之眾,他雖有動容,但也確定了這些人不會讓辛夷交出玉笛,所以眸底殺機再無遲疑。


    “下官本給了辛家生路,是爾等太固執。那就怪不得我蘭陵蕭了。”蕭铖明歎了口氣,擦拭淨最後一抹劍上的血跡,高舉入空,傳下家令。


    “為越王,殺!”


    盡誅,無赦。


    殺局,拉開。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


    蕭铖明刀劍上舉,卻沒有意向中斬下的聲音,反而是砰,金屬碰撞的微響。


    另一柄匕首。架住了那柄劍。


    而辛歧舉著那柄匕,擋在了所有辛家人的前麵,對蕭铖明露出一抹諷刺:“在我麵前動刀子……你,確定?”


    狂妄的話,明顯的輕蔑。


    然後辛夷的驚呼蕭铖明的反駁蕭家人的勸阻,所有聲音都啞在了喉嚨裏,因為所有人都在辛歧出匕的那一刻,感到了空氣的驟變。


    驟變。八月的夏日,突然間溫度下降,是那種滲入骨子裏的寒氣,凍得蕭家將士齒關打顫。


    隱隱見得黃泉門打開,有血河淌出,厲鬼哭嚎,無數亡靈遮雲蔽日,天色也仿佛暗了下來,黑烏鴉們驚惶地嘶鳴。


    而這一切,都來自那個手執匕首的男子。


    或者說此刻,他已經不是辛歧,不是一個男子,而是鬼,主地獄生殺的鬼神之主。


    他已經再無前時沉默慌亂的樣子,也沒有了辛歧腰背傴僂的蒼老樣,恍若隻要手裏握住那柄匕首,一股莫名的氣勢瞬間在他身上炸開。


    冰冷,嗜殺,戾氣,無赦。


    他的瞳仁漸漸變紅,鬢邊白發宛若劍的雪色,腳步踏空無痕,周身陰風追隨,殺機從他每一寸肌骨每一寸汗毛中爆炸開來。


    夜梟之王,逆者,斬!


    所有人都呆了。蕭铖明幾乎都快握不住劍了,放佛靈魂深處的恐懼已經將他鎖定,因為他看到了那匕首上的三個刻字——


    北飛魚。


    “北飛魚!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北飛魚!!”蕭铖明從肺腑擠出驚恐的大喊,但他沒有後退,反而發狂般撕下布條,將劍綁在了手腕。


    死局。


    認出北飛魚的刹那,他就明白了這不是碾壓,而是魚死網破。


    死局。於是,不死不歸,人在劍在。


    隻為那一腔忠誠無垢,隻為他蘭陵蕭之名百代流芳,隻為他選中的君王登臨天下的那一天。


    旋即,蕭家所有將士也做出了同樣選擇,沒有任何人遲疑,將劍或匕綁在了手腕,他們已經葬發於祠堂,明白了結局。


    此去,死戰無懼!無退!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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