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皇帝是真龍天子,可我卻不以為然。


    不然,司馬炎駕崩那日,天降異象,霞光滿天,血色彌漫,九天百鳥嘶鳴盤旋,卻分明是大吉的征兆。


    史官不敢將這件事兒錄入史冊,皇後更命令在場諸人謹守秘密,斷不得將此事宣揚出去。皇帝駕崩,本是舉國縞素的大悲之事,此時卻偏偏天象大吉,豈不是撕了那些鼓吹先皇天神之子的信口開河的神官的臉皮麽?


    為此,皇後還特意將皇帝駕崩的時日拖了一日,實在難為了她的良苦用心。


    衷兒哭的很厲害,他是他諸位兄弟姐妹裏頭哭的最厲害的。我瞧著他身披縞素。不住地對著那具冰涼的屍首磕頭流淚的模樣,心裏頭有些心疼,卻也少不得陪著他多流了幾滴淚。


    夜裏,他哭夠了,隻剩了輕輕地,小聲地啜泣。


    燭火昏惑,東宮的內監宮女在廊上靠著睡著了,均勻的呼吸聲輕飄飄地,羽毛般浮著。窗子不知被誰支起一道縫隙,梳妝台上的香粉氣在空氣中氤氳開,彌漫進跳動的燭火裏。


    我伸手摸了摸衷兒的臉,濕漉漉的,將發絲都沾濕了。


    “衷兒,還難過麽?”我不敢多問,隻能這樣旁敲側擊一下。


    衷兒含混不清地“恩”了一聲,吸了吸鼻子,小聲問:“是不是衷兒吵著阿姐睡覺啦?”


    我忙說:“這倒不打緊。”


    “隻是...”


    衷兒翻了個身,麵朝著我。他生的真是好看,如珠如玉的,瞧了這些年,倒也未曾瞧出幾分瑕疵來。他聲音低啞:“阿姐想問什麽?”


    我遲疑道:“隻是,阿姐瞧著你格外傷心些,這是為什麽?”


    衷兒眼睫微顫,凝視著我,一雙清透的眸子裏,是一團濃重的,氤氳的哀傷。


    他幽幽道:“阿姐這麽聰明,這麽反而不知道呢?”


    “他們失去的,不過是一個皇帝。而衷兒失去的,是一個父親。”


    我心裏微微一震,見他一雙眸子清透如常,幹淨地映出我一張醜如無鹽的臉來。他偶然會冒出這樣幾句驚人的話來,或許是因為過於純善的人反倒能看透世間諸惡的根。


    後來,衷兒握著我的手,小聲地說:“阿姐,你從前說你想做皇後。如今你就是皇後了。”


    我由衷地笑了起來。


    我如今的確是皇後了,可真坐到這個位子上我才知道,便是如今我這個皇後,在後宮裏也需得看著那位太後娘娘的臉麵過日子。


    在我獨攬大權之前,我還需要做些事兒才是。


    如今天下理當由我賈家獨大,同楊家的關係,就此可斷了吧。


    那日,我見到太後的時候,她正華服錦衣地端坐在宮裏。分明是半老的年紀,可瞧來竟不知比我美到什麽地方去了。


    我笑著請了安,在太後下首的交椅上坐了。


    太後臉色並不很好,開口便問:“市井傳言,先帝去時天有大吉,預示如今新帝才配做這天下之主。這事兒皇後可知道麽?”


    我笑盈盈地坦然回答:“知道。”


    太後冷道:“那皇後可知道這始作俑者是誰?”


    我照舊笑眯眯的,誠實答道:“是臣妾。”


    太後似乎未曾料到我這樣坦誠,微微一怔,旋即臉色便越發陰沉的難看起來:“皇後此舉何意?市井傳言四起,有損先帝聖明,難道皇後不知?”


    我接過宮女上的那盞茶,裏頭嫩芽新發,清香撲鼻。我輕輕吹了吹,笑道:“母後如今已是太後了,兒孫饒膝,還是頤養天年,享盡天倫之樂的好。後宮諸事如此繁瑣,本已叫人顧接不暇,母後哪兒還能分心涉足朝堂市井呢?”


    太後冷笑一聲:“皇後這是嫌哀家多事兒了。”


    我心平氣和地笑道:“臣妾不敢。隻是臣妾委實怕母後過度操勞,於鳳體無助。”我望了望窗外,春意融融,花香浮動,分明是一片盛世祥樂。可這一片平和寧靜之下,卻是暗流湧動,風波將起。


    我收回目光,重新審視著麵前這位貌美的婦人,輕笑道:“再者,臣妾隻管得了自身和陛下,如何還能顧得上先帝是不是聖明?一朝天子一朝臣,從今往後,忠於先皇的人隻會越來越少,陛下的親信需得遍布朝綱,方能安枕。母後這點道理卻不懂麽?”


    太後神色複雜地凝視著我,似乎要說些什麽,怕是一句“小蹄子”就要脫口而出,卻終究將這些個不體麵的話咽下,歎了口氣,道:“哀家知道你的心思。可遹兒,他如今是陛下唯一的皇子,皇後,哀家最放心不下他。”


    太後的語氣已然放軟,近乎哀求。


    我笑:“母後,遹兒如今可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您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我抿了抿唇:“隻是,不知天下百姓對這位流連市井的太子殿下以及他那屠夫之女的生母究竟作何感想?”


    太後噎了一下,哀求道:“遹兒還小,他幼時的聰慧皇後也是看在眼裏的,先帝在時,曾說他有先祖遺風。還請皇後對太子視如己出。”


    我覺得有些不耐煩起來,天色大好,我何必將這大好時光浪費在這兒?


    我起身,懶懶地福了一福,道:“事關太子,便是事關朝綱涉及,便不勞母後費心了。況且...”我笑了一下,“這後宮妃嬪充盈,我同陛下的日子還長,陛下將來必定子嗣繁茂,又何愁沒有皇子繼承大統?”


    太後的臉色微微發白,我瞧在眼裏,微微一笑,就此拜別。


    我一隻腳踏出宮門,便有內侍迎上前來,小心請示。


    我回頭瞧了瞧那印著燙金大字的匾額,思忖片刻,道:“不必禁足,隻派人盯著太後就是。若有異動,即刻派人回稟。”


    那人領命去了。


    瞧著太後如今對司馬遹的模樣兒,倒由不得我不懷疑。昔年我要被廢入金庸城的時候,她究竟有沒有從中斡旋?或是在先帝的盛怒之下又火上澆油了一把?


    既然如此,我昔年受過的苦,便讓這位風華絕代的美人兒也嚐一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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