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殺了他!”他心底不斷冒出這夾雜了恐懼的聲音。


    朱明複痛苦得睜開眼睛,心波蕩漾,到底我該怎麽辦?這兩種聲音,哪個是我的真性?我應該聽誰的?


    “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譬彼病目見空中華及第二月。”


    關鍵時刻朱明複想到了那本《圓覺經》上的這段經文。


    不錯,剛才那兩種不同的想法肯定有一種是幻覺,就像他當初治療鄭雄跟他所說的那樣,想到這裏,他心神猶如流入一道冷泉,又清醒了,遂再次閉眼,準備在心海中剿殺那蠱惑他殺人的心魔。


    心海世界中,一場審判正在進行。


    正方:良知;反方:心魔;法官:真性。


    心魔搶先發言:尊敬的真性法官,對敵人仁慈是一個不合格政治家的表現,朱明複就是頂替朱泰熙的位置才坐上皇位的,如果朱泰熙真人出現的話,朱明複就會再次淪為假冒的了,我相信這種結局大家都不想看到吧。


    而且最可怕的是朱泰熙的出現,會導致林三娘的翻臉,這也就算了,可怕的是會導致徐輝祖的翻臉,那才是真正的後果嚴重,如果林三娘和徐輝祖將真相公布於眾的話,朱明複就再無容身之地了。


    良知憤怒得搶過話筒:謬論,太荒謬了,請法官大人明斷,請您想一想,第一,朱高焰為什麽會知道朱泰熙下落呢,肯定是從朱棣那裏得到的消息,也就是說不僅是朱高焰一個人知道這件事,殺了他也不濟事啊。


    第二,既然朱棣知道朱泰熙一家的下落而一直保密,那麽他以後也會繼續保密,其中原因估計是當年朱棣不想讓朱泰熙之父朱天豪成為他爭奪皇位的反對力量,但朱元璋已經不在,朱泰熙一家已經成了閑人,朱高焰拋出這個籌碼不過是為了活命而已,你隻要和他談好條件,他會閉嘴的。


    第三,銅亭之中徐輝祖將大權交給朱明複,不僅因為相信他是朱泰熙,還因為是他手裏有軍隊和崇友堂,當時徐輝祖就已經無法取勝,如果他殺朱明複的話,就會導致朱棣得天下,即使那個朱泰熙再次出現,徐輝祖也不會造反,也沒有力量造反。


    第四,朱泰熙的身份當時在銅亭有用,現在早已成廢物。


    真性聽完,連連點頭稱是。


    心魔顏色鐵青,跳起來嚎叫道:就算不殺朱高焰,也要把他變成啞巴!朱泰熙的事情,朱棣不會說不代表朱高焰不會說啊,所謂童言無忌啊,就算徐輝祖不會造反,如果林三娘翻臉的話,她拉攏明教力量擁立朱泰熙為帝,再聯合朱棣的話,朱明複難道不危險嗎?


    良知沒想到還有這種事情,“這,這·····,這不過是你的推斷而已。”


    心魔狂笑:“你以為人家都像你一樣書呆子啊,人性是很壞很壞的,你敢說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嗎?”


    良知一時無語,畢竟它本來就不善言辭。


    這時法官真性發話了:“本官判定心魔的邏輯不成立,心魔,你利用朱明複對權力的執著,對朱泰熙的焦慮,捏造事實,蓄意恐嚇,妄圖借刀殺人,本官已看清你的麵目,還想狡辯,良知好糊弄,我可不好糊弄!給我立即退庭,不得上訴!”


    “啊!竟然被你看穿了,太失敗了!下次再見!”心魔頓時粉碎,遁入虛空。


    良知在那裏大笑,“到底還是要靠道德啊!”


    法官真性批評他,“良知,喧嘩什麽,還不退庭?朱明複雖然不應殺他,可也要善加處置才行啊,光講道德也沒用呀!”


    庭審結束,三個幻人相繼消失,朱明複睜開眼睛,內心十分平靜,無嗔無喜,一片空靈。


    “媽的,這下搞清楚了,原來是我自己嚇自己啊!朱高焰對我的威脅還遠在未來,我隻要讓他他離開中原就好了,而那個朱泰熙根本就對我沒有任何威脅。”


    多少事情都是自己妄加揣測造成的,多少殺戮都是自身恐懼和自卑造成的。


    朱明複決定親自去見白子牙,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希望能找到朱泰熙,他可是自己親祖宗啊,朱明複擔心朱泰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話,他自己說不定就消失了呢?


    春天的棲霞寺很美,花紅草綠,鳥啾蟲鳴,空氣清新。


    朱明複是帶著侍衛從後山小道上去的,那裏正好經過他和金勝淮曾經住過的那茅棚,茅棚的主人想必已換成另外一個有誌修行的和尚,朱明複經過的時候,對茅棚深情得望了一眼。


    那段時間反而倒是他最安閑的日子,如果不是朱棣放火,朱允炆失蹤,自己也許就去了蘇州吧,去了蘇州會有好運氣嗎,那就隻有天知道了,其實現在這份工作也是可以接受的,唯一的缺憾是圈子裏的人都太難對付。


    不知道朱高焰以後會不會和我一樣懷念這段在地窖中渡過的時光?


    見麵的地點就是原來戒圓的關房,這裏很隱蔽適合提審人犯,東廠的人把朱高焰從地窖裏提了出來,朱明複見他臉色有點憔悴,心裏對王真的工作表示滿意。


    “參見皇上!”朱高焰很謙恭。


    “一家人不必拘禮,起來吧,高焰。”朱明複用大哥的口吻說話。


    “皇上來見我,就不會殺我了吧?”


    看來這小子終究還是怕死,富貴人家出身的難免對紅塵多一點眷戀,這一點和梅景正類似。


    “其實普天之下,殺人最無拘束的大概就是朕了,但對殺人最應該謹慎的也是朕,高焰,你年紀輕輕怎麽老想朕會殺你?你犯過死罪嗎?”朱明複背手而立,表情超然。


    朱高焰聽他語氣,心中釋然,又恢複了往日的機靈。


    “沒有,怎麽會呢,我隻是貪玩從家裏跑出來而已。”


    “聽王真說,你有話要對我說?”


    “是啊,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一件秘密,這是我從老爸哪裏探聽來的。”


    “好,說吧,朕願意聽聽燕王的秘密,你不收費吧?”


    “這是我偷來的的,不收費,嗬嗬。”白子牙一笑就露出了雪白的牙齒,活脫脫一個頑童。


    “哦,是盜版的啊。”朱明複覺得盜版這個詞很貼切。


    “皇上,事情是這樣的·········”


    其實這個秘密被朱高焰知道是個異數。


    朱高焰生母是個婢女姓蒲,蒲氏生下後不久就病逝,被朱棣一個妾陶氏收養下來,陶氏愛穿白衣,雖屢被朱棣嗬斥而不改,她無子,待朱高焰不啻己出,她愛稱呼朱高焰為“小白”或“白子”。


    當年錦衣衛奉朱元璋之命調查朱天豪一家的下落,後來得到消息,他們可能在高麗,於是有一次指揮使劉忠親自帶隊前往高麗,途經北平,朱棣設宴款待,朱棣覺其有異,遂施展手段,從劉忠的公文包裏偷到了此事的機密文件。


    朱棣敏銳意識到朱天豪可能威脅自己取得皇位,其時朱標已經病重,朱棣正踮起腳尖遙望南京那把金黃色的椅子呢。


    經過姚廣孝的謀劃,朱棣派人先到高麗幹擾了劉忠的調查行動,導致錦衣衛無功而返,一年後朱天豪回國,朱棣派已投靠他的明教山東分舵的孫萬福勾結倭寇,擊沉了朱天豪乘坐的“東宇”號七層豪華木船。


    那一年,朱高焰隻有四歲,那一天,朱棣應兒子的強烈請求正在書房教他畫大王八,這時孫萬福跑喜滋滋匯報說:“殿下,船沉了,人沒了。”


    朱高焰聽了說:“爹,快派這隻大王八去把人救上來吧!”


    朱棣和孫萬福都開心笑了。


    也許一般人不會記得四歲時候的事情,但是朱高焰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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