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屋裏躺了一會兒,見林萱懿一直沒有回來,還是忍不住起身去找。


    剛一拉開門,看到門口的泥印,我的臉色就變了。


    邋遢漢子曾提醒我,回家前洗淨鞋底,否則會被女兒嶺上的孤魂野鬼跟上門。


    今夜我心神不寧,竟將這樁事拋諸腦後!


    趕忙順著痕跡去找。


    當我找到林萱懿時,她正坐在一口枯井邊。


    “萱懿!”我大聲叫她的名字。


    林萱懿並不回應,隻是緩緩轉過頭,用空洞的眼神看向我。


    月光斜照在她清冷的臉上,我不禁背脊發涼!


    ——邋遢漢子曾說過,中了邪祟就是這副六神無主的模樣。


    “危險!快回來!”


    她衝我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就要往井裏仰倒下去。


    虧得我動作夠快,最後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她的身子卻沉得厲害。


    黑暗而深邃的枯井裏,好似有什麽東西,正和我拉扯著林萱懿的身體。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仍不能將她拉回半分,反而要被對方拖進井裏。


    “來人!救命!”


    我扯著嗓子大喊,但偌大的林家院子,竟沒一個人回應,隻有一陣陣陰風在我身上吹過。


    就在我感到絕望之際。


    一雙溫暖的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忽然有了力氣。


    隻是一提,就將林萱懿從井口裏帶了上來。


    “呼、呼——”


    我坐在井邊喘氣,林萱懿還未轉醒,見她眉頭黑氣湧動,我便知道,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眼看著那團黑氣逐漸擴散,林萱懿的體溫也隨之下降。


    邋遢漢子曾不止一次提醒我,成年前氣血未固,不能作法。


    但眼下情況危急,已由不得我。


    深吸一口氣後,我解開林萱懿胸口衣物。那年我年紀尚輕,對男女情愫隻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月光下見到林萱懿白皙的肌膚與起伏的胸膛,還是為之一愣。


    我咬破手指,將指頭血塗在林萱懿胸口,緩緩去繪一個奇怪的咒文。


    但那咒文繪至一半,我就感到有些體力不支。


    邋遢漢子說得不錯,我氣血未固,強行做法隻會遺害自身。


    又或者說,這個年紀的我,根本沒有足夠的真氣去支撐一個複雜的咒文。


    我咬著牙逞強,果然令自己頭暈目眩,幾欲昏厥。


    意識模糊時,我聽到有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別怕,有我陪著你。


    你是誰?


    恍惚間,我回憶起自己的過去。


    一個人發呆,一個人奔跑,一個人讀書,一個人蕩秋千……


    我的童年總是一個人。


    不對,不該是這樣。


    回憶就像一張蒙塵的老照片,當那隻白皙的手掌逝去畫麵上的塵埃,我才能看清真相……


    我坐在屋簷下發呆時,習習涼風吹來,那是因為有個女孩在我身後搖晃蒲扇。


    我在田埂間奔跑時,有個白色的身影護在我身旁,不讓我摔倒。


    我躲在林家的角落裏讀書時,稚嫩的小手不住揮動,為我驅走煩人的蚊蟲。


    當我的秋千越蕩越高時,那個推動秋千的女孩也在陪我一起高興地笑……


    所有的人都理所應當地忘了她,唯獨我不能這麽做。


    我的姐姐。


    伴隨著咒文完成,我也在長舒一口氣後失去意識,伏在林萱懿身上沉沉睡著。


    咒文漸漸被林萱懿的肌膚吸收,很快就完全消失。


    ……


    再睜開眼時,我已被林家人綁了起來。


    他們用各種我聽不懂的髒話辱罵我,時不時還有人衝上來拳打腳踢。


    甚至是穿著紳士的許如龍,也走上來啐了我一口。


    很快,我就翻倒在地,渾身淤青。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如此對我,但我太累了,昨天的咒文透支了我的體力,別說反抗,我連申辯的力氣都沒有。


    不一會兒,林老爺子來了。


    我期待地望向他,希望他能救我。


    但林老爺子隻是讓人將我吊在柳樹上,用柳條狠狠地抽我。


    就在我要再度失去意識時,我看到林萱懿從房裏走出來。


    我期盼她能替我解釋,告訴這些人,一切都是一場誤會,但林萱懿什麽也沒說,反而用帶著恐懼地眼神望著我。


    我絕望了。


    幸運的是,林家人還給我留了一口氣。


    我被關進了柴房裏。


    聽到外麵兩個長工對話,我才知道為什麽林家人對我如此大的怒氣。


    原來有人一早發現我與林萱懿躺在井邊,她胸口的衣物都被我解開了。


    林萱懿被救醒後,林家人問她發生了什麽,但她隻是搖頭,說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中了邪,的確會失去一段記憶。


    林家人因此覺得是我給林萱懿下了藥,這才有了我被吊起來打的一幕。


    我背靠著柴堆,怔怔地出神。


    按理說,年紀尚幼的我,受了這麽重的傷,又被仍在柴房不管,本該命不長久。


    但我隻是躺了一會兒,身上的淤青便消退不少,體力也逐漸恢複。


    左右無事。


    我將柴枝折斷,在地上擺出一個小八卦,給自己算命。


    算命、看相與畫咒、作法不同,並不需要多少體力。卦象的準確與否,隻與卜卦人的天資、閱曆有關。


    邋遢漢子曾提過一嘴,算命者不自算。但我那是年幼,又被關在柴房裏,看不到未來,哪還管那許多。


    卦象初成,起與震、止於巽,依生傍死。


    是福禍相依之象!


    我歎了口氣,眼前的處境實在讓我想不到能有什麽福氣。


    當晚。


    我剛剛睡著,就有人打開柴房的門。


    我詫異地昂起頭,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刀疤臉壯漢。


    “你就是那個小淫賊?”


    我不知該怎麽回答,便默不作聲。


    “起來,跟我走。”


    “去哪兒?”我下意識問。


    “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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