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元二十三年八月,楚國許州,慕家書院。


    會客廳外的蜿蜒長廊處,容漓懶洋洋地倚著大紅廊柱,嘴裏叼著一根隨手掐來的草,楓葉紅的布裙蓋不住描花的鞋麵,露出沾染的草色。


    散了學的學子們擠擠挨挨在一塊兒,遙遙指著她低聲說話:“瞧,那就是慕家二爺的大女兒。”


    “雙生子那個老大?就那個克父克母有礙祖蔭的天煞孤星?”


    “對,就是她。”


    “真接回來啦?不是說丟鄉下自生自滅了嗎,連族譜都沒上……”


    八月末,依舊熱烈的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容漓微微側頭,姣好的眉眼舒緩,嘴裏的草隨她的動作抖動,透出幾分不服管教的野來,又媚又煞人。


    心頭驀然一跳,細碎的議論聲戛然而止,膽小的書呆子們紅了臉,紛紛做鳥獸散。


    低低的笑聲還未蔓延就已收斂,會客廳裏傳來裝腔作勢的爭吵聲。舅媽容田氏的嗓門尤其大,“孩子我們是帶過來了,就不會再領回去,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會客廳裏坐著的都是容漓名義上的親人,大伯慕聞北,大伯母慕楊氏,舅舅容生,舅媽容田氏。


    慕楊氏自詡出身名門,最見不得容田氏這樣張口嚷嚷的粗鄙之人,她蹙了蹙眉,語氣冷漠:“當年讓你們帶走孩子,我們家也是給足了贍養費的。孩子上了容家的族譜,跟我們慕家就再沒有關係了,如今哪裏還有送回的道理。”


    當年送走容漓的始末慕楊氏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雙生子本就不詳,更有道人卜卦問命,此女命該孤絕,強留於府,隻會家宅不寧,有礙祖蔭。


    起初慕家人還將信將疑,可道人批卦後不久,慕家老爺子驟然辭世,慕二夫人產後出血,從此纏綿病榻,慕家眾人才知道怕了,匆匆聯係了容家,許以重金將孩子上了容家族譜。


    何況……


    慕楊氏瞥了容田氏一眼,真當她是後宅婦人什麽都不打聽嗎?那個容漓就不是個好管教的東西,打架鬥毆,惹是生非,不學無術,跟雙生妹妹慕唯簡直就是兩個極端。


    而容田氏之所以急著將容漓塞回慕家,就是因為前幾日容漓將村長的客人給打折了腿腳,現在那人還躺在醫館裏行動不能呢。


    “聽聽,聽聽這話,我都不敢相信是從慕夫人嘴裏說出來的。慕家人怕死,嫡親的骨肉都能賠了錢送人,還書香門第呢,傳出去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容田氏也是貪婪慕家每月給的贍養費,才容忍了容漓這古怪脾氣,可聽村長說容漓這次打的人來頭不小,搞不好還要連累家人,容田氏才知道怕了,硬壓著容生要將容漓送回慕家,反正撒潑耍賴她最在行了,說起尖酸刻薄的擠兌話也是一套一套的。


    慕家書香門第,最重臉麵,可不及容田氏沒臉沒皮的,慕楊氏一口氣憋在心口堵得臉色發黑,去看一直沉默的慕聞北。


    慕聞北既是慕家書院的院長,也是夫子,一生浸染書香,自有儒雅的文人之風,此時也被容田氏擠兌得額角泛疼。他看向容生:“姻兄又是何作態?”


    容生還未說話,容田氏就先眼疾手快狠狠擰了他一把,凶惡的眼神警告地瞪著他。你若是敢將人留下,我們母子就去死!


    容生無力地歎氣,朝慕聞北拱了拱手,“還請姻兄成全。”


    事已至此,慕聞北也做不出跟二人討價還價的事來,孩子可還在外麵聽著呢。


    見慕聞北將人留下了,甩了包袱的容田氏一身輕鬆,看見容漓也有了點笑,“漓漓啊,你可不要怪舅舅舅媽。慕家有的是錢,還是認識當大官的,肯定能幫你擺平這樁禍事的。”


    容田氏可高興了,也不嫌棄容漓古怪了,多說了兩句,“以後你就是這慕家的大小姐了,有的是好日子過,別忘了謝謝你舅媽我,沒事多孝敬……”


    “你夠了!還有當長輩的樣嗎!”容生憋紅了臉,低低嗬斥了一句。容田氏心情好,隻哼了一聲,沒跟他吵。


    容漓掏了掏耳朵,很快接受了自己被丟回慕家的事實。她叼著草,吊兒郎當的,朝大門努了努嘴,“我送你出去。”


    容生可沒臉留在慕家過夜。


    他抹了把臉,追上容漓,“漓漓,你……”


    “不要跟舅媽吵,好好過日子。”以後可沒法禍害你們了。


    容漓輕輕的笑,薄唇微勾,染了點兒邪氣,怪煞人的。


    容田氏都不敢觸她眉頭,咽回了嘴邊的話。


    慕家大門外,早停著送容生夫妻回村的馬車。除此之外,還有一行長長的車隊,從隔壁那戶人家門前排到了街尾。


    容漓嚼了嚼嘴裏的草,微微苦澀的草腥味,從舌頭尖滑向喉管。


    入眼的天是青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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