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容漓!


    商陸愣了。


    慕衍和慕枳城都愣住了。


    不止因為容漓突然出現,還因為她那簡單到粗暴的動作,一下一下將人往碗裏摁,摁一下說一句道歉,都不帶停歇的。


    何繁繁帶來的人見自家小姐被打,掄起拳頭上來救人,都被容漓一腳一個撂倒了。


    她一腳踩在其中一人的後背上,將何繁繁的臉死死摁在雲吞裏,湯汁肉餡被何繁繁的臉擠了出來,流了滿桌滿地。


    容漓嫌惡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力道卻不鬆,“道歉。”


    容漓打架一向狠,下手沒輕沒重的,何繁繁一個侯府小姐,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也不敢再跟容漓強了,哭著在雲吞碗裏直嗡嗡。


    容漓感覺衣袖一緊。她回頭一看,是商陸。


    商陸臉色稍霽,他麵對容漓一向溫善謙和,聲音不高不低,清潤好聽:“你這樣摁著她,她沒法說話。”


    容漓挑眉,似乎才意識到,不情不願地鬆開了手。


    沒有了桎梏,何繁繁渾身脫力地歪倒在地上,身上臉上沾滿了湯汁肉餡,尤其是臉上,雲吞雖不及剛端上來的熱乎,卻也是熱的,她這一臉砸下去,將臉都砸紅了,額上、鼻子、兩頰各有一坨紅通通的,看起來滑稽又狼狽。


    慕枳城就不是個會給人留麵子的,哪怕對方是個姑娘家,他也能毫不忌諱地嘲笑出聲。直到慕衍瞪了他一眼,他才勉強收斂。


    可現在收斂已經沒用了,何繁繁已經聽到了他的嘲笑,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又疼又怕,終於‘哇’的一聲大哭出聲。


    這還在大街上,方才幾人的爭執太過激烈,尤其是容漓動手的樣子又煞又狠,圍觀群眾也怕死,早遠遠躲開去了,是以全程圍觀的人並不多。


    此時,見事態趨向平和了,還有一個姑娘一身狼狽可憐,自然又有人好奇地圍了上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小姑娘咋啦,哭得這麽傷心?”


    “被欺負了唄。三個大男人欺負人家小姑娘……”


    “不是不是,是那個穿紅衣的姑娘打人啦,對,就是凶巴巴的那個。”


    “……哎喲,不會是紅衣姑娘嫉妒人家有美男相伴,兩女爭一夫吧!”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商陸蹙眉,目光冷冷而視,不待他說話,慕枳城一腳先踹翻了長凳,暴躁得很:“渾說什麽呢!知道事出何因嗎就在這裏亂嚼舌根。你們這樣將來是要下地府拔舌頭的。”


    圍觀百姓被慕枳城的暴躁嚇了一跳,本來不敢還嘴的,但聽他這麽一說,也都義憤填膺地跟他對罵起來:“欸,你這小哥怎麽說話呢!”


    “明明就是你們欺負人,還敢這麽凶。”


    “欺負人了不起是不是,沒人報官嗎,快去報官啊……”


    七嘴八舌的,太吵了。


    容漓有些不耐煩,眼角眉梢沾染不爽,她抬腳踹向何繁繁身後的木桌。


    “砰!”


    木桌被她一腳踹翻,上麵的碗筷雲吞劈裏啪啦摔了一地,發出巨大的聲響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上,猶如一記沉悶的驚雷,炸得所有人頭皮發麻,再不敢發出一言,就怕她下一腳會踹在自個身上。


    商陸扣住她的手腕,容漓一眼掃過去,黑幽幽的眸子像極了深夜裏的海,眼白染了血絲,殺氣騰騰的,誰見了都要怕。


    可商陸不怕。他就這麽緊緊地扣著她的手腕,不似方才拉扯她衣袖時那麽的溫柔,一拉即分。


    他在容漓看過來時衝她微微一笑,依舊是溫和清雋,就像一隻寬大而馨暖的手,一下一下,又輕又溫柔地撫平她的煩躁。


    容漓抿抿唇,眉眼又冷又躁,隻是沒有了下一步動作。


    商陸笑得愈發溫和了,隻是看向何繁繁時溫度降了九分,冷霜輕覆。他聲音輕輕的,卻讓全場的人都聽見了:“我們家漓漓的脾氣不討好,下手重了些,也算是給何姑娘的一個教訓。咒罵他人父親早死,我想這不該是德昌侯府的家教吧。”


    一番話,即透露了容漓打人的緣由,更輕飄飄點出了何繁繁侯府小姐的身份。即向眾人道明了真相,也讓百姓們對幾人的身份稍有忌憚,不敢再關注。


    不過竟然當著人兒女的麵咒其父親早死?這姑娘怕不是腦子有病吧,是個人都不能忍好不好。


    老百姓們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尤其現在人多,大家互相誰也不認識誰,遙遙對何繁繁一係列行為評頭論足一番就趕緊跑路,也不怕何繁繁秋後算賬。


    商陸給攤主留下賠償的銀子,就將容漓拉走了。


    容漓走之前,目光平淡的地看了眼何繁繁。


    何繁繁一臉驚悚,連哭都忘記了,“你,你要幹……”


    容漓道:“記得道歉。”


    何繁繁:“……”


    商陸和容漓都走了,慕衍自然跟上,“何姑娘此番言論確實不妥,日後還請謹言慎行的好。還有,請記得向我叔父道歉。”


    慕枳城看戲看得開心:“哈哈哈,不愧是我姐。你,記得道歉啊。”


    “……”


    去你媽的道歉!


    何繁繁咬緊牙關,死死地瞪著容漓遠去的背影,眼裏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小、小姐……”


    “滾,沒用的東西!嗚嗚,我的臉……”何繁繁都不敢碰自己的臉,一碰就火辣辣的疼:“還愣著做什麽,還不快去請大夫!一群蠢貨……等等,三公主呢?快帶我去找三公主。我被人欺負了,公主一定會幫我報仇的。”


    ……


    還是那家小客棧,還是那個房間,還是那一扇窗,容漓一腳踩在窗櫞上,麵朝天下財側身而坐,風聲微微,青絲飄卷。


    隔壁的窗被打開,商陸側頭,看見容漓,心道果然。


    容漓收回遠眺的目光,輕飄飄的落在商陸身上,略帶疑惑。


    商陸低低一笑,聲音溫和,“看風景?”


    容漓道:“嗯。”


    商陸道:“好看嗎?”


    容漓緊盯著商陸,姣好的杏眸微微眯起,勾唇而笑:“好看。”


    也許是容漓的目光太過明顯了,商陸終於意識到她說的風景是何處風景,竟升起一股不自在,輕咳一聲,正要說話,就見一隻白鴿從半空中飛下,撲棱到了容漓身後慕衍房間的窗戶上,鬧出不小的動靜。


    商陸和容漓齊齊朝那邊看去。


    慕衍聽見動靜來開窗,白鴿先是歡快地繞著他飛了兩圈,才乖巧地落在他手上,咕咕地求撫摸。


    慕衍輕笑,抬手滿足它的願望摸了摸,取出它腳上的信箋拿出來看,是許州傳來的。


    見慕衍臉色有些變化,商陸隔了老遠問,“怎麽了?”


    慕衍搖了搖頭,對隔壁的容漓道:“叔父回來了,要見你。”


    容漓神色淡淡的,沒有絲毫起伏:“要見也得等我回許州。”她又不是白鴿,撲棱撲棱翅膀就能飛回去。


    多想無益,睡覺睡覺。


    ……


    三日後,許州,慕家書院。


    一到家門口,慕衍先感覺到不對。還來不及細想,管家喜伯先從府裏迎了出來,給四人見禮:“大公子,陸世子,二公子,容小姐。”


    喜伯來得太巧,好似專門等著他們回來一樣,慕衍問道:“喜伯,怎麽了嗎?”


    喜伯隱晦地看了容漓一眼,道:“榮親王世子和三公主來訪,要、要見容小姐。”


    慕衍一怔,回頭看了眼容漓,見她柳眉微挑,似乎也有點意外,不免更奇。慕枳城都湊到容漓身邊問:“你還認識榮親王世子和三公主?”


    容漓將自己認識的人拉出來溜了一圈,好像沒誰的臉能跟這倆人對上的,於是理直氣壯的:“不認識,不見。”


    “這,恐怕不行。”喜伯為難地弓著老腰,道:“大爺、夫人還有二爺都在大堂處,二爺讓容小姐回來了,過去一趟。”喜伯沒敢說三公主身邊有個姑娘,是叫容漓滾過去的。


    見喜伯搬出了慕鎮南,容漓是非過去不可了,商陸便道:“教習去藥廬多日方回,我也該過去問個安。你陪我去吧。”最後一句是對容漓說的。


    容漓擰眉,有些不耐:“煩。”到底沒有反駁商陸的話,是同意隨他去大堂了。


    “父親母親也在大堂,合該我們也去給二老請安的。”慕衍出聲提議。


    大哥說什麽就是什麽,慕枳城當然不會反對。


    喜伯見狀,連忙在前麵為四人帶路。


    這是容漓第一次來慕府大堂,這大堂比上次接待她舅舅舅媽的會客廳要正式得多,堂外守著幾個人,個個腰間配刀,神色嚴謹肅穆,猶如出鞘的劍,鋒芒畢露,讓人望而生怯,避之不及。


    慕衍帶著弟妹目不斜視走來,並未曾多賞這些人一眼,好似他們並不存在一般。


    走到門口,他們將慕衍等人攔了下來:“站住,所來何人?”


    “雲刀。”大堂內緩緩傳來一道男聲,這聲音清淩淩的,聽之如泉,容漓覺得有些耳熟:“是陸世子。”


    雲刀似乎才認出走在後麵的商陸,躬身拱手,讓開了路。


    商陸在同容漓說話,不曾看他一眼,四人一同進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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