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然默默的想一想後,又果斷放棄了。


    算了,還是命重要些。


    這一頓飯吃的,易然的胃一頓一頓地疼。


    隱銳從廚房出來,見他按著肚子跟廚娘說完話,忍不住湊上前來問:“你咋啦?這飯菜有問題?”


    隱銳忍不住審視了一番手裏的飯菜,回想了一遍製作過程。


    他全程盯著呢,那廚子沒空隙下手才是。


    隱銳鬆了口氣:“你是容姑娘身邊的人吧?”


    易然瞥他一眼,並不想說話。


    得。隱銳心道,容姑娘身邊的人跟她一樣不好惹。


    隱銳捧著飯菜回了東廂房。


    孟統領與他擦肩而過。


    隱銳看著孟統領的背影,暗色在眸光裏起伏。


    “隱銳。”商陸在屋裏喚了他一句。


    隱銳一緩,推門進去。


    “方才在廚房那邊,屬下遇見了容姑娘身邊的易然公子。”


    “嗯。”商陸點頭,與隱銳一起用了晚膳。


    “回京一路漫長,莫惹是非。”商陸想了想,又道:“這一路上京,會路過城陽縣?”


    “按理說是會。”隱銳說:“不過到城陽縣前會先路過鳳尾嶺,鳳尾嶺官道分岔,走另一條路也能回京。不知孟統領會否更改路線了。”


    隱銳一說,商陸的腦海中立馬浮現出一副山河圖,巍巍山河從漠北蜿蜒至鳳尾嶺,官道分岔,一條翻過鳳尾嶺直達鳳首山,一條繞道全溪穀穿過城陽縣。


    “隱殤到城陽縣了?”


    隱銳:“已經到了。還打探到了鬼醫的落腳點。就是鬼醫十分警覺,未免打草驚蛇,暫時還不敢妄動。”


    “嗯。”商陸立於窗前,天青色的長袍映著燭火,暖暖霞光。


    他視線微抬,落在西邊廂房的那叢翠竹上,竹葉茂密橫錯,仍有空隙,隱隱能瞧燭光明亮。


    他沒由來的心慌。


    又突然心安。


    因為那一簇火光。


    因為那一縷紅影。


    以及,窗前篤定他能看到,揮手的姑娘。


    合窗入眠前,商陸翻了兩頁茶經,剛翻過第三頁,窗外銅鑼聲起,人影憧憧,此起彼伏的高呼讓人心亂如麻,呼呼卷起的風帶來婦人幼兒的悲泣恐懼。


    “走水啦!”


    “救命啊!”


    “走水啦,快救火。”


    “快救人!”


    “……”


    商陸收了茶經,正欲喊隱銳,突然有人破門而入,火光隔著西廂房翻騰直達穹頂,黑衣人手中寒刀冷煜,一刀割喉。


    青狼團!


    商陸猛地後退,寒刀從他的脖頸處順勢而過,寒蟬出鞘,抵擋鋒芒。


    東廂房內刀光劍影不停,西廂房後火勢衝天不滅,容漓抱著小女孩從火海裏一躍而出,三公主尖銳的慘叫穿耳而過,禦林羽衛呼擁而出,容漓隻眼熟孟統領,他從救火的隊伍裏撲出來,再次鑽進人群裏不見了蹤影。


    容漓凝眉不及細想,就聽轟的一聲巨響,看不見的巨浪卷著火光燎上她的裙裾,她抱起小女孩滾了兩圈,將她推到母親的懷裏,被眾多的人擁擠著推搡著往驛站外跑去。


    燃燒的大樓在巨響之後轟然倒塌,煙塵火光四濺,刀光劍影頓時無處遁形,蜂擁朝人群殺來。


    容漓眸光一冷,後麵的蒼溟謙一邊護著三公主後退一邊指揮禦林羽衛保護商旅百姓,她沉靜地掃了一圈,不見商陸,也不見隱銳。


    難道還在東廂房沒有出來?


    容漓出了驛站,商隊和貨在察覺不對時就撤走了,有易然護著不會有事,容漓重重喘了口氣,繞過前門翻牆往東廂房的方向跑去,被蒙麵的黑衣人一刀攔截,冰涼的刀刃貼著她的脖頸劃過。


    容漓速度後退,同時手腕翻轉,兩指夾刃,巧勁輕折,鋒利的刀身應聲而斷。


    她太了解孤珀城的武功路數了,一刀割喉,二刀開膛,是青狼團無疑了。


    青狼團夥借著火光也認出了容漓,可不就是偷了火藥害他們蘆葦蕩擊殺失敗的臭丫頭嗎?


    這可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啊。


    黑衣人立即一窩蜂湧上來,刀鋒籠著火光,刀影交錯,氣勢洶洶。


    也不知道是何方混蛋鐵了心要商陸的命,能讓青狼團不惜被趕下殺手榜也要一再出手,這價碼,少說得是上萬金疙瘩吧。


    商陸這麽值錢啊。


    容漓暗歎,她得跑斷腿才能攢夠錢吧。


    容漓出招不比青狼團仁慈,銀紅閃現,絲絲見血,拳頭裹挾著霸道的內力,拳拳見肉,敵人再硬的骨頭都粉碎當下,哢哢哢的脆響伴隨著爆炸的轟鳴讓人心肝顫了又顫。


    沒人能攔住容漓的進攻,黑衣人的撲殺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容漓憑借強悍的身手突圍,輕功驚鴻,直接將人甩開。


    “商陸……”


    我還沒有攢夠錢,你先別死啊。


    “商陸!”


    商陸的房間裏一片狼藉,打翻的燭台點燃了桌布,濃煙滾滾,火勢漸大。


    容漓沒有尋到人,正要退出去,一張大網猛地朝她罩來,她後退一步,銀紅絲纏上桌腳,將燃燒著的桌子掀了出去,衝窗口一躍而出。


    身體在瞬間騰空,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暗器發射的利響,容漓偏頭一瞧,銀針張開毒牙,朝她雪白的脖頸咬來。


    不好,來不及……


    來不及什麽,容漓還能想全,腰上貼來一片溫暖,勁瘦的手臂緩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一轉,臉朝胸膛按進了懷裏。


    眼角餘光掃見寒蟬輕薄的冷光,青銅劍寒涼徹骨,銀針碰撞青銅色濺射輕微火光,冷熱之間,一線血絲了斷殘生,偷襲的殺手眉心中針,已氣絕倒地,沉默在熊熊火光裏。


    隻待須臾,寒骨便可成餘燼。


    商陸帶著容漓疾速後退,而手持利刃的青狼團眾步步緊逼,刀光劍影,密密麻麻,幾乎是嚴絲合縫地朝兩人殺來。


    商陸持劍還擊,在你進我退的刀劍鏗鏘和利刃入肉的噗嗤聲中與之纏鬥,穩穩地占盡上風。


    容漓驚訝他的身手敏捷半分不差之餘,也輕巧地脫離了他的庇護,在寒蟬進退之間銀紅纏頸,時不時地補上致命一擊。


    血濺在她臉上,雪白的頸白濺上殷紅的半邊梅,精致雅美又殘忍血腥,她踩踏著腳下的屍體,就著滔天的火光看清了黑衣人湧來的方向。


    舌頭尖抵了抵腮,容漓竟覺得血熱興奮。


    “——撤!”


    敵人眾多,援兵不至,繼續纏鬥下去非是上上之策,而且——


    始終關注著容漓的商陸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就一眼,隻一眼,他瞧出了容漓眼底的躍躍血光。


    她在興奮。


    她在沐浴。


    她在享受。


    商陸映著火光的眸黯了黯,呼吸猝然一重,手腕似乎承受不住寒蟬的重量,猛地往下一沉,被青狼團看準了時機撲殺過來。


    那柄寒刀裹挾著火的熾熱,毒蛇已經張開了它的獠牙,尖銳而凶狠地對著他的脖頸割來!


    商陸猛地後仰,一步退後,眼前銀光閃過,叮當兩聲,寒刀折斷落地,他幾乎是撲到容漓身上的,挾著她飛快後退,在眾人的緊逼之下一躍而起,幾個起落飛身出了驛站。


    “誰讓你動手的?傷哪了?”容漓在他的身上摩挲著,窸窣的衣料觸碰聲不及玉骨柔荑劃過胸膛更讓人心頭暖燙。


    商陸深吸一口氣,手克製的抖,穩穩的抓住她:“我沒事,別擔心。”


    容漓不信他,商陸隻得無奈道:“是右肩的傷,應該是撞到了。”


    “……”


    容漓咬牙切齒的,大半張臉藏在黑夜裏,呼呼的風聲灌注在耳邊,商陸還是聽見了一聲細微的咒罵,他甚至不用看,都能猜到她布滿臉的陰鷙。


    “我沒事。”商陸像是安撫般,拽著她的手緊了緊,想給她多一絲的安心。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安撫起了作用,容漓的身子漸漸柔軟下來,從鼻子裏發出輕輕的一聲哼。


    商陸沒有看見她眸裏越凝越濃的血色,瑩白的指尖輕觸衣袖,紅袖招展間,狹長鋒銳的寒光如月,向黑夜中追來的捕殺者露出嗜殺的毒牙。


    ……


    大火就像一隻饑餓的惡獸,張開血盆大口吞沒了整個驛站,殘殺、困頓、驚惶、啼哭、求救——糾纏了多少人的夢魘,直到黎明拂曉,這一夜的兵荒馬亂才揭過一角。


    容漓和商陸甩掉追兵進了全溪穀,越過深水澗時接到了易然的飛鴿傳書。


    商陸摸石下水,不費吹灰之力抓了兩尾魚,容漓站在澗水中間的大石頭上,銀白瀑布在她身後發出巨大的水聲,衝擊起水霧如煙雨,將容色驚豔的姑娘籠在水墨畫裏。


    姑娘揚了揚手中的信,對沐浴在青山流水間的如玉公子道:“你的小侍衛跟易然在一塊兒呢。”


    公子泅水上岸,在岸邊取刀殺魚。血色在指尖暈開,青白透明的鱗片沾在冷白的手背上,陽光順著水波粼粼,公子身披霞光,細潤如水,溫潤如風,眸底印上姑娘的身影,漾起一絲笑意。


    “我們去城陽縣等他們。”


    “嗯。”容漓飛身而下,足尖點水,輕盈落在他身後,往火堆裏丟了一截枯枝,火星炸起,如螢火飛旋,漫無目的地揚起落下。


    商陸將魚身清洗幹淨,泡了水的木枝洗過後幹淨無塵,串起魚身置在火上烤著,他一掀衣擺,與容漓對麵席地而坐。


    容漓一手支在膝蓋上撐著腮,一手撿了長長的木枝撥動篝火,爆開的火花劈裏啪啦的,映著她白淨細嫩的臉。


    “小哥哥。”容漓盯著商陸手中的魚,似乎是百無聊賴中的沒話找話:“以後還回許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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