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巴巴的寧淮青兩口呼嚕完碗裏的粥,撅著嘴看容漓小口小口的喝粥。


    容漓吃東西的速度並不慢,但她習慣了小口品嚐,細嚼慢咽,看起來斯文極了,與她粗暴狂野的打架風格迥然不同,簡直判若兩人。


    寧淮青一度認為容漓有精神分裂……


    商陸心情還行,格外大方的又跟客棧要了間房,就在他的左邊。


    而容漓的房間在他的右邊。


    並沒有跟他很熟比較想挨容漓近一點的寧淮青忍不住多看了商陸一眼:“……”他怎麽感覺這貨是故意的。


    也許是寧淮青的幽怨太明顯了,商陸好心解釋了一句:“這層就剩這間房了,洛公子若是不滿意,後邊院子還有客房的。”


    那隔的就不止一個房間,而是大半個院子了!


    寧淮青仿佛窺見了商陸的‘險惡用心’。


    想我離容漓遠遠的,然後你好趁虛而入是吧!


    沒門!


    “我就是個糙人,睡哪都是一樣的,有勞商公子費心了。”


    “不妨礙。”商陸道:“洛公子是漓兒的朋友,商某理應周全。”


    寧淮青:“……”不是,容漓的朋友憑什麽你來周全啊!


    寧淮青張口欲駁,商陸先單方麵結束了對話,一張風神霽月的俊臉轉向容漓,他溫聲道:“要休息了嗎?”


    容漓沒注意到這兩人的你來我往,打了哈欠,眼裏氤氳著水霧:“嗯。”


    “有點困了。”容漓說。


    說是這麽說,但等房裏真的隻剩下她一人時,她又格外的清醒。


    窗外的雨勢連綿,不知在什麽時候漸漸稀疏變小,遠處群山如煙籠紗,天地也不再是沉沉的霧霾霾一片。


    風吹雨斜,淅淅瀝瀝的雨水拍打窗櫞,濺起的水珠落在她的衣袖上,濕了一角。


    容漓抖了抖袖子,暗自苦惱離窗邊太近了,要是來不及弄幹被瞧見了,商陸又要念叨她了。


    剛想完,房門就被敲響了。


    她打開門,門外站著的男子有些陌生,還算俊美的眉目浸染殺氣,看見容漓時刻意收斂了攻擊性,微微頷首示意,“這是我家爺帶給姑娘的。”


    隱殤送來的是兩套衣裳,一件楓紅色對襟,一件海棠色小襖,容漓看不懂料子,但經慕唯一段時日的絮叨,倒也知道這上麵繡的都是當下時興的花樣。


    “商陸呢?”容漓向他身後望,並沒有見到商陸的人。


    隱殤對容漓毫無根據地斷定他口中的爺就是商陸這件事十分的震驚,忍不住多打量了容漓兩眼,就見她柳眉一挑,張揚中透著讓人無法忽視的矜傲,很拽,也能看得出來狂。


    聽隱銳說,這位容姑娘的脾氣不太好。


    “爺去給姑娘買衣裳,回來的路上碰見了夜世子,被夜世子叫走了。”隱殤捧著衣裳如實相告。


    然後他就看見這位據說脾氣很不好的容姑娘眉頭一擰,狂拽的眉眼肉眼可見的籠上一層陰雲,冷躁乖戾都是藏不住的。


    “那你怎麽敢離開你家爺。”容漓冷道,一腳踏出房門。


    隱殤不敢放她離開,往旁邊一錯,將人攔住:“爺有吩咐,姑娘得換了幹衣裳才能出門。”


    容漓冷冷地瞧著隱殤。


    她不說話,就那麽盯著他,無形的壓力在這片空間裏凝聚,隱殤呼吸一滯,背脊彎了一彎。


    就在他以為自己免得要受一番苦難時,容漓突然收回了威壓,掃過他手中的衣裳砰的關上了房門,房梁上有灰塵簌簌落了隱殤滿頭。


    他有點不敢動,隻能頂著這一腦門灰塵待在原地。


    沒過多久,房門再次打開,海棠色的裙角掃過門扉,隱殤沒敢再攔,疾步跟上容漓。


    暴雨初歇,天空露出澄淨的藍,金色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向大地,落在地麵低窪積起的水麵上,反射的光芒璀璨。


    沒留心地麵的侍衛一腳踩過水窪,亂了一池平靜,蒼溟夜穿過破破爛爛的草屋,來到商陸跟前:“陸世子,可有什麽發現?”


    商陸麵前七倒八歪躺著幾具據說是青狼團的黑衣死屍,經過一夜大雨的衝泡,屍體已經有些泛白浮腫,血跡被雨水稀釋後經太陽一曬,已經盡數融進了泥土裏,再不分你我了。


    商陸站起身來,與蒼溟夜對麵而站:“沒有令牌,沒有刺青,不知道其武功路數,全是陌生臉,很難判斷是不是青狼團。”


    商陸問:“昨夜與這些殺手交手的人呢?”


    “聽說是個江湖客,路見不平救下辛家公子後就走了,沒留下人。”蒼溟夜招來人收拾現場,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商陸跟著他離開,大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絲毫不受這現場狼藉的影響。


    “朔月也沒追上?”這就稀罕了。


    要知道朔月的輕功可是隱衛營裏出了名好的,便是太子身邊的荼追,蒼溟謙身邊的雲刀,他身邊的隱殤都不是對手。


    輕功好過朔月的江湖客,不該是藉藉無名之輩。而江湖上有名的人物,輕功一絕好過朔月的,屈指可數。可他們會是那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簡直匪夷所思。


    “沒跟上。”蒼溟夜跟上來是一樣的想法,他不動聲色地試探道:“陸世子覺得,是孤珀城殺手的幾率有多大?”


    商陸眉梢一跳,挺驚訝蒼溟夜會這麽問:“夜世子是說,孤珀城同室操戈?”


    “孤珀城已將青狼團逐下殺手榜,陸世子不知道?”這下還蒼溟夜滿臉驚訝。


    商陸不經意露出點迷茫來,不似作假:“未曾耳聞。”


    蒼溟夜瞅著他看,似乎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破綻來。


    他想看,商陸也阻攔不了,大大方方地任他看:“夜世子是為辛家公子來的?”


    “不錯。”商陸的表情變化無懈可擊,蒼溟夜挑不出什麽錯來,訕訕放棄:“有人想要辛有為的命。”


    商陸確實沒想到:“辛公子未及弱冠,平日多在書院走動,家中生意恐未涉及,若是這上邊的仇家,應該不至於冒險趕盡殺絕吧?”


    “若是辛有為手上拿著什麽東西呢?”


    商陸眨眨眼,順著蒼溟夜的話猜測了一下:“難道是什麽做生意的秘方?”


    如意莊的生意場在西北邊境鋪得很大,除了背靠金錢簍的金縷閣,在絲綢生意上確實無人能望其頸背,商陸這樣的猜測也是合情合理。


    可蒼溟夜卻不以為然:“東邊絲綢南邊茶的生意經可不值得王辛兩家上百口的命。”


    蒼溟夜說:“陸世子覺得,什麽東西能令人傾家蕩產、名利盡毀,以致於孤注一擲呢?”


    商陸微怔,好像沒明白蒼溟夜在說什麽。他不及細觀察蒼溟夜的神色,就瞧見了前麵村口木欄邊上的容漓,她雙手抱前倚在旗杆上,神色桀驁生冷,看守警戒的侍衛緊張地看著她。


    商陸一靠近容漓就感覺到了,她打穩腳步,後背稍微離開了旗杆,站正了些,偏頭看向商陸。


    侍衛注意到她的眼神變化,也覺察到了什麽,轉身行禮:“世子,陸世子,這位姑娘說……”


    “她找我的。”商陸淺笑著示意,對蒼溟夜道:“方才的問題,其實世子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早在看見容漓的那一刻蒼溟夜就帶上了冰封的麵具,他不欲當著容漓的麵多提公事,哪怕心有微動,也隻有一句硬邦邦的告辭:“陸世子有事,夜就不多打擾了。”


    ……


    城陽縣不比許州繁華,一條長街貫穿東南,從蕭條冷落走進熙攘人群,貧富差距極大。


    容漓難得有心情走街竄巷,商陸便陪著她走走停停。


    街頭巷尾的小攤小販眾多,各類手工小玩意兒琳琅滿目,容漓看得挺認真的,但真正看上的寥寥無幾。


    “挺好看的。”商陸說。


    “嗯?”容漓偏頭去看商陸,又見商陸在看她……的裙子,她反應過來,抬了抬腿示意:“是挺好看的,就是裙子長了些。”


    商陸溫溫而笑:“嗯,知道了,下次注意。”


    容漓也沒覺得哪裏不對,還提了個意見:“不要百褶長裙了,又厚又重,不方便。”


    商陸一時沒聽懂:“什麽不方便?”


    “打架。”容漓說:“打架特別不方便,都抬不起腿。”


    商陸哂笑,就是要你不打架啊。


    他故意板著臉道:“姑娘家家的,還是不打架的好。”


    容漓撇開頭,裝沒聽見。


    商陸有些無奈:“真的,女孩子打架不好。”


    容漓不服氣道:“誰說的?”


    “教習說的。”商陸說:“從前教習指點弟子時常有教導,男子習武,就是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身邊女子吟風弄月的。”


    “慕老爹還說過這樣的話啊。”容漓小小‘嘁’了一聲,似乎不以為然。


    商陸卻注意到了她微微彎起的嘴角,心情挺好:“所以啊,以後別動不動就喊人打架。”


    容漓表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我氣性大啊,有人非不識抬舉,我也沒辦法咯。”


    商陸說:“可以喊我。”


    “嗯?”


    “我若在,便喊我。”商陸認認真真重複了一遍。


    容漓偏頭看著他,他溫眸回望,眼底浮起笑意溫淺,像一汪水,溫柔地隻將她包容在內。


    那一瞬間,容漓仿佛魔障般了沉溺了下去,緩緩而輕柔的水流取代了世間所有的嘈雜,何人在行,何人在停;何人在哭,何人在笑;浮生百態,盡數與她無關了。


    與她有關的,隻剩這汪水,這雙眸,這個人。


    這個人,他叫商陸。


    容漓微微一笑,金芒璀璨,落滿她的肩頭。


    她說:“好啊。”


    隻要你在,我可以學著講道理。


    不過講道理,“我覺得我們的角色應該換一下。”


    容漓拉著他往陰影外走了一步,把陽光分給他一半:“小哥哥,我護你啊。”


    所以還是想打架啊。


    商陸失笑,拿她沒有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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