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漓捏著紙條的手一頓:“人在哪兒?”


    “巧得很。”領隊的表麵笑嘻嘻,眼睛裏卻沒有多少笑意:“京城。”


    “嗯?”容漓道:“她去京城做什麽?”


    “這就說來話長了。”領隊的本來還想賣個關子的,但見容漓往屋裏一退,將臉埋進背光的陰影裏,領隊的莫名膽寒,繃直了背脊長話短說:“那梳頭娘子原叫碧春,有個妹妹叫紅春是戶部侍郎庶出四公子的夫人。”


    容漓擰眉:“戶部侍郎?”


    “是。”領隊的盡量簡短道:“現任戶部侍郎陳稟異正是王夫人的嫡親舅舅,二十年前王夫人出閣,陳稟異以碧春梳頭手藝精絕為由送給王夫人當陪嫁。這碧春來路也不正,是二十多年前不知道從哪裏逃荒到京城被陳稟異收留的,沒多久就‘病死’了,她的妹妹紅春被陳稟異的兒子收了房,扶正那年碧春正好陪嫁去了王家。”


    這麽說來,這叫碧春的姑娘是陳稟異埋在王家的釘子咯。


    埋下釘子的時間,早在二十年前。


    陳稟異為何要在王家買下這枚釘子?是陳稟異未卜先知會有今日,還是王陳兩家聯姻另有所圖,亦或者陳稟異知道王家身為暗樁的秘密?


    而作為釘子的碧春,又在王家走向罌翹買賣,橫遭滅門之禍中起了什麽樣的作用,她知道了多少內幕,又向陳稟異透露了多少,其中有沒有月棲宮的影子?


    作為王家滅門慘案中的生還者,她跟辛家滅門案是否另有關聯?


    容漓捏著那張寫滿碧春生平的紙條,臉上表情並不明顯。


    領隊的揣測不出她的想法,隻好老實發問:“需要將人扣下嗎?”


    “扣下吧。”容漓眯了眯眼:“丟去長老堂。”


    容漓毫無感情地道:“這個爛攤子讓他們自己收拾去。”


    ……


    翌日,天依舊陰沉,雲層壓得很低,雪沒下下來。


    本來暗下決心等下雪了絕不笑話容漓的隱銳麵無表情地與掌櫃的大眼瞪小眼。


    商隊將貨物重新固定了一遍,馬蹄車輪一律加了防滑,商陸還細心地往馬車上添了層保暖的棉花。


    一切準備就緒,商隊重新出發了。


    一路越往北走越冷,過了鳳首山後稀稀疏疏飄了幾天雪沫子,容漓怕是個火爐子不懂得冷叫什麽,馬車不坐就愛騎著馬晃悠,任雪花落滿她霜紅色的鬥篷,毛茸茸的圍領襯得她的臉越發小巧。


    商陸時不時就要掀起窗簾往外看一眼,爐上咕嚕嚕的茶香都吸引不了他了。到最後他幹脆將簾子掛起來,看兩眼茶經就抬起頭看一眼容漓。


    高騎馬上的姑娘姿態輕鬆又肆意,精致豔麗的眉眼映著雪色更添幾分冷傲,任遠山青黛濃墨重彩,也不及她的顏色一二。


    北風一起,雪花零星,容漓伸手接了一把,抬手朝商陸揚來。


    可惜她手心暖,雪一落就融了,並不能揚出什麽來,她卻像是找到什麽好玩的玩具一般,兀自笑得開心。


    商陸也跟著笑起來,從懷裏掏出一方幹淨的絲帕遞給她:“把手擦幹,涼。”


    容漓伸手去接,團在掌心裏蹭了蹭,抬頭看山坳兩側峰群還遺留著大火焚燒過後的滿目瘡痍。


    裸露的高坡上僅剩猙獰的怪石,燒剩半截的樹木斷絕了生機,虎牢山的石碑被遺忘在腳下,埋葬進殘垣斷壁裏。


    周圍沒有蟲鳴鳥叫,是一片死一般的寧靜,將偶然路過的一切聲響無限放大,再重複回放,在無形中掩蓋了一些不應該存在的動靜。


    “過了虎牢山再行兩日,就到京城了。”商陸不帶半點懷念的感慨道,關心起容漓在京城的住行來:“你到京城住哪?”


    容漓張口欲答,身後突然傳了‘砰’的一聲碰撞,墜在後頭的貨車不動了,嘈雜的議論聲頓起。


    “怎麽了?”容漓扭頭看去。


    隻見行貨隊伍裏有一輛車的車軲轆陷進了地坑裏,貨壓得重,一時出不來。


    山路坑坑窪窪不比官道平坦好走,車軲轆出現坑陷是很尋常的事,不知為何容漓心裏頭卻升起一抹古怪來。


    方才他們走過的時候有那麽大一個坑嗎?


    這麽想著,她調轉馬頭準備過去看看。


    商陸從車窗內往外看去,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麽,臉色微變:“漓兒……”


    ——轟!!


    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商陸出聲喊住容漓的刹那,一聲爆炸的轟鳴巨響,爆破瞬間張開的強勁衝擊力帶動地震山搖,所有人立時不穩,被衝擊得東倒西歪。


    轟!


    轟隆!!


    接二連三的爆破就在身邊,堅硬的怪石被炸上一定高度,又徒然下墜成了最致命的殺害利器,有人躲閃不及被砸了個頭破血流,驚叫哀鴻四起。


    拉車拉貨的馬兒受到了驚嚇,極目驚恐嘶鳴,車夫竭力抗衡,手掌磨出了兩道血痕,都抵不住馬兒前傾的力量,被狠狠甩下馬背,一頭撞在山壁上,失去了知覺。


    而馬兒極度受驚之下隻想撒腿狂奔,拖著車廂載著商陸向前狂奔而去。車簾翻滾隱約間,容漓隻見商陸勉力穩住,正要跳出車廂之際,轟隆隆巨響中變故再生,山坳兩側高坡上的巨石被火藥轟了下來,巨力中商陸難以站立,一頭栽進了馬車裏。


    “商陸——”


    容漓強製控住坐騎,一聲嘶吼湮沒在轟隆巨鳴裏,爆破掀起衝天的碎石沙塵,巨石從她頭頂滾落,悶聲將她的坐騎砸翻,她被這股巨力帶翻,狠狠砸進了滿地鮮血腦漿中。


    在這天旋地轉中,馬車已經消失在了視線裏。


    “少宮主!!”


    “快,保護少宮主——”


    容漓在翻倒的瞬間憑借本能護住了要害,側身落地幾次翻滾,被濺起的碎石砸倒額角,溫熱的血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疼一般抬手一抹,給海棠色的衣袖添了一抹極鮮的豔色,往日布滿囂張乖戾的小臉上隻有整片整片的平靜,黑幽幽的眸底映著從高坡從隱秘處洶湧而出的殺手,如同極黑的深淵,仰望著即將獻祭的亡魂。


    “滾,可活。”


    殺手們的膽怯蒙在黑巾之下,一閃而過後隻餘絕不回頭的狠厲和殺氣。


    那是勢在必行的孤注一擲,是不得不為的你死我活。


    銀紅深藏袖裏,短刃冷色蒼茫,容漓站在狼藉一地的灰燼裏,東邊升陽普照,西邊落雪零星,寒光冷厲間,深淵在望。


    “殺了他,你就是唯一的刺客。”


    “活下去……”


    “往前走,不要回頭。”


    “殺了他……”


    陰潮的蛇信吞吐著致命的毒,血色漫過大地,將天空染成潮濕的深紅,記憶翻滾著濃黑的硝煙,爆破聲,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皮鞭鞭撻皮肉,刀尖穿心而過,滿目殘垣斷壁,腳下屍骸如山……


    舌頭劃過唇邊,像緊盯獵物的毒蛇露出尖牙,陰戾,乖張,放肆:“怎麽那麽不聽話呢?——”


    ……


    商隊眾人緊盯著眼前的修羅場,那一身霜紅的殺神在眾人滿眼驚駭中高舉收割的短刃,身如鬼魅,如影隨形,貼著每一個敵人的脖頸如羽毛般輕輕劃過,留下一線極細的殷紅,點成致命的傷痕。


    “張、張隊!”商隊眾人臉色慘白,躲在領隊的身後瑟瑟發抖:“那是、少宮主?!”


    張隊的臉色也很白,但作為領隊,他知道的比這些手下要多一點,也比他們要鎮定那麽一點。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傳聞,那個容漓一聲不吭淌過血腥殺伐的曆練,那迷失在血海彌恨裏的七年,那令長老堂都為之懼怕而三緘其口的浴血歸來。


    還有那把名為‘聽’的,飲血短刃。


    踩踏著滿地的痛苦哀嚎,容漓迎著破雲而出的暖陽孑身而立,舌頭尖卷過唇邊的血,鐵鏽腥味刺激著她興奮的神經。


    四周曾妄想要她性命的殺手們眼睜睜看著她踩踏過同伴的屍體,臉上掛著平靜的舒展的笑,像個享受殺戮的瘋子,如修羅殺神一般衝他們揮舞著死神的鐮刀。


    她一步一步逼近,殺手們一步一步後退。


    而容漓,已經不打算給他們退的機會了。


    “不聽話的孩子,沒有糖吃喲。”


    眸底閃過沉冷的厲光,容漓不會放過每一個人擋她路的人。


    她要活下去。


    她要向前走。


    她決不能回頭。


    ……


    轟——


    馬車在癲狂中猛地撞向山壁,強大的撞擊令血肉破碎,車廂如破紙糊成似的轟然四裂,商陸被巨力甩出馬車,死纏著他的殺手啪嘰在山璧上糊成了肉泥。


    身體落地的瞬間受到了猛力的震撼,商陸張口吐出一口血,感覺五髒六腑都要被震碎了。


    滾滾火石不斷地從高坡落下,烈焰騰空,連空氣都是灼熱的,逼著他步步後退,一頭紮進了湍急激流中。


    寒刀劃破長空,隔水朝他砍來,隱銳回劍相護,跳車時撞到的骨頭還在尖銳地抗議著,握劍的手因灌注了全力而發顫。


    帶著狼頭麵具的青狼主高高在上,衝高坡下寒冷的湖水裏做垂死掙紮的主仆二人報以憐憫一笑——青狼團將在這一刻毫不保留地衝這對主仆展現他們全部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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