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侯?”方夫人問:“確定是侯爺來了?”


    門外小童回道:“正是,德昌侯爺、夫人,還有府上的公子小姐一並來的,已經請到大堂處,夫子已經過去了。”


    竟然連夫人小姐都一起來了,方夫人自然不能躲著不見人,可瞧容漓這模樣,也不像想見外人的樣子。


    見方夫人為難,容漓淡然拒絕:“方嬸去吧,叫客人就等可不好。”


    這就是不去的意思了。


    方夫人點點頭,道:“你也不愛熱鬧,不去反而自在些。那我去會會,你便在園子裏走走吧,或者去老爺子院裏。”


    方夫人四處看了看,方秦吃完飯就跑了:“這孩子,關鍵時刻就尋不著人。”


    “德昌侯帶了公子來,怕是把他也喊去了。”容漓勉強為方秦開脫了句。


    方夫人想想,是有這個可能,勉強原諒他了。


    送走了方夫人,吃飽犯懶的容漓先是在屋裏躺了會,可能是中午的飯菜太可口了,胃裏有點撐,她隻好起來散散步。


    鴻儒書院她算第三次來,頭兩次來去匆匆的,不及細看書院風景,這會倒是可以慢慢賞了。


    聽說書院的開山祖師乃是皇室中人,受母妃影響甚喜江南風光,於是在督建鴻儒書院時多考江南園林建築,亭台水榭,一山一石,一木一草,皆有江南之風。


    書院中多植鬆柏竹榕這等常青樹木,偶有像小杏林、桃花林一類偏居一隅,相傳也是因為這位祖師頗為欣賞鬆柏竹榕的氣節之故。


    容漓本來是想在院子裏走走的,不想外頭風景怡人,她不知不覺就走遠了,等回過神來,她已經走出去很遠了。


    鴻儒書院山高,又逢仲春時節,山上冰雪消融,嫩芽抽枝,絨絨綠意夾帶微風拂麵,連清漣漣的池水都可愛了不少。


    都走這麽遠了,容漓索性沿著小路走下去,正好去方老頭那處院子尋他。


    剛走出兩步她就後悔了。


    隻見前方竹林簌簌,青翠如染,涼亭偏安一角,正好擋在她前去的路上,亭中一人執棋,黃金覆麵,看不見底下的神色如何。


    幾乎在容漓腳下稍頓時,聞昭安就從棋局中抬起了頭,黃金麵具下一雙黑眸閃了閃。


    也許是看不見他臉的緣故,容漓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覺得這雙眼睛格外吸人,猶如漆黑的夜中隻閃一星的光,既幽深空寂得叫人害怕,又叫人忍不住靠上前去,想看看他眸中星光何在。


    “午間聽夫子說府中有客,想來便是姑娘了。”


    就在容漓抬腳欲走之際,聞昭安起身,當先與她問好。


    “在下聞昭安,敢問姑娘芳名?”


    容漓對聞昭安尚存疑慮,有心試探,但無意交好,故而道:“見麵不過須臾,聞公子便問女子姓名,稍顯唐突吧。”


    聞昭安身後的侍從見容漓對公子不假辭色,言行舉止頗為高傲自負,隻道容漓是個有眼無珠的俗人:“放肆,你可知我家公子是何身份!”


    “青原,怎可無禮。”聞昭安斥責了侍從一句,對容漓表示了歉意:“是在下孟浪了,還請姑娘莫見怪。”


    容漓看都不曾看青原一眼,挑眉勾唇,深具挑釁意味:“好說好說。”


    麵對這般的挑釁,聞昭安倒是好脾氣的沒跟她計較,見她有意從涼亭上過,還很是君子的起身讓路給她。


    容漓往亭中看了一眼,一局殘棋曆曆在目。


    隻消這一眼,容漓心中已是了然。


    這位聞昭安隻怕也是個如方夫子一般的棋癡,一盤棋下得亂七八糟錯漏百出,他還能對著那麽明顯的疏漏苦想半天不得生路,也是個人才。


    青原雖有失穩重,卻是個擅看人色的,一見容漓要笑不笑揣了一肚子壞水的蔫壞樣,縱然猜不出她打什麽主意,但她心中所想已能猜個大概。


    這人竟敢笑話他家公子!


    青原手握劍柄,殺氣騰騰地瞪著容漓。


    “怎麽,想打架啊。”容漓雙手環胸,上下打量青原一眼:“可惜,你弱得很。”


    “你!”青原唰的一下欲拔劍相向,拔到一半被人按住劍柄。


    容漓看向聞昭安,他看似輕乎的動作卻叫青原動彈不得,縱有平日積威存在,也不能忽略此人也會武功的事實。


    聞昭安斜睨青原一眼,極有威勢:“再敢妄為,便叫你回精衛營去。”


    青原聞之色變,收劍跪下:“屬下失儀,請公子恕罪。”


    容漓本不想理會他們主仆間的互動,聽聞青原出身精衛營,這才朝他撇去一眼。


    南楚精衛營與隱衛營互為表裏,說白了都是替南楚的皇子王孫們準備的忠仆,一旦被主子選中挑出精衛營,地位水漲船高不說,此人也將一生盡忠於一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一如太子身邊的荼追,蒼溟夜身邊的朔月,蒼溟謙身邊的雲刀,還有商陸身邊她至今未能一見的隱約,這些人皆出身於精衛營。


    而聞昭安雖為首輔之子,卻無爵位在身,按理說精衛營內的侍衛當與他無緣才對。


    但這世上皇權至上,隻要皇帝寵信,沒什麽不能破例的。


    看來聞首輔確實皇恩隆重,以致惠及子息。


    青原垂首跪在地上,沒有聞昭安的話他不敢起來,可看不見,他也能夠感覺得到,有道銳利冰冷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曾散去,他以為是公子的,腦袋不由得垂得更低了。


    公子沒有動,也不曾說話,倒是那個不知好歹幾次三番連諷帶刺的女子腳步輕挪,穿過涼亭往另一邊去了。


    青原才覺得身上的壓力似乎輕了一層,就聽公子低鬱著聲音:“青原,下次再敢無禮,你便出府去吧。”


    青原立時驚起一身冷汗,不知所措地抬頭看向公子,又下意識地看了容漓一眼。


    公子竟然如此護著她?!


    心中疑竇頓生,青原甚至不服氣,他不明白,如此野蠻無禮的女子何處得了公子青睞。但他不敢提,隻能低頭稱是。


    另一邊,方夫子和方夫人分別接待了德昌侯夫婦。


    鴻儒書院雖廣設講壇,招收天下學子,但方夫子一家跟德昌侯府並無多大來往,德昌侯突然舉家造訪,究其原因,方夫子也跟明鏡似的,應付起來雖說敷衍,但也沒太明顯。


    德昌侯慣會溜奸耍滑,即便知道方夫子敷衍,也能東拉西扯的套近乎,最後還能腆著臉一口一個方兄,一口一個方賢侄。


    “方兄,你看我們長輩在這裏說著話,叫他們晚輩聽著也怪無趣的,不妨讓方賢侄帶坤兒到花園裏走走,叫他們兄弟間多交流交流感情。”


    方秦這些年待在情報閣,自認見識過各式各樣不要臉到登峰造極的人了,可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


    德昌侯這三言兩語就能給自己拉個兄弟認個姐妹還理所當然的樣,確實叫方秦一再刷新認知。


    更絕的是他還沒開口拒絕呢,就聽畫屏後的侯夫人道:“繁繁方才出去,這許久也不見回來,怕是夫人的花園千嬌百媚,她看花了眼迷了道了,正好方公子與坤兒一同去將她領回來吧。”


    能與方秦套近乎,何繁坤更是求之不得:“有勞方兄了。”


    方秦:“……”


    方秦還能說什麽,推托不得,隻得帶著何繁坤往花園裏去。


    他原想著按容漓的性子,要麽懶在母親的院子裏不想動,要麽早早跑祖父那裏去了,便帶著何繁坤繞開這兩處走。


    誰知容漓一時興起,又因聞昭安耽擱了時辰,沒叫她遇見何繁坤,倒叫何繁繁撞了個正著。


    “容漓?你怎麽在這?”何繁繁驚訝出聲。怎麽回事,明明看見她調頭走了的。


    何繁繁自然不知道還有另外的路能上山來的,更不覺得以容漓的出身能與鴻儒書院有什麽緊密的聯係,她腦子一轉,想到慕衍也是今年科考,也快上京來行拜師了,容漓肯定是替慕衍來打探虛實的。


    她想容漓一個混混自然擅做偷雞摸狗的事,她還會功夫,翻牆入院肯定不在話下。


    容漓對何繁繁可沒有什麽好印象,說話也不會客氣了:“沒叫德昌侯府的車馬陣攔住,我也深感遺憾。”


    “你!”知道自己在山下做的手腳被容漓看出來了,何繁繁著惱,更加確定了容漓偷摸上山來的目的也是那三個名額,“好你個容漓,卑賤之軀,也敢妄想進鴻儒書院,還不快滾出去,等我叫人將你亂棍打出去嗎?”


    “這是怎麽了?”


    容漓沒走出去多遠就被何繁繁攔下了,何繁繁又嚷嚷得大聲,全叫聞昭安聽了去。


    首輔之子聞昭安,那張黃金麵具就叫人難以認錯,何繁繁自然識得他,一時驚詫忘言,“聞、聞公子?”


    “你是……”


    “小女德昌侯府何繁繁,見過聞公子。”何繁繁理了理鬢角,行了個萬福禮。


    “原來是何姑娘。”聞昭安恍然大悟,語調也往上升了升,就是看不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真悟了還是假悟的,反正何繁繁驀然紅了臉頰,扭捏起來。


    “是,公子還記得小女。”


    你哪隻眼睛看見這位仁兄還記得你了?


    容漓有些無語,看時辰也不早了,也該去找方老頭了。


    “還有事嗎?沒事請讓讓好吧。”


    “你不能走。”何繁繁當然不肯讓,義正言辭道:“容姑娘,我知你是想替慕公子打探書院虛實,好叫他順利拜師,但擅闖他人宅院是不對的,你得跟我去向方夫子道歉,請他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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