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四日,銀子並沒有找到,也無進展。但有快馬帶來皇帝的旨意,竟然絲毫沒有任何責怪,隻說皇帝知道了,案子令郡守繼續追查。至於修堤壩的銀子,則讓吳郡守自己從搴西城內富商籌集。我想著衡儼估摸著摸對了皇帝的心思,皇帝終於對自己的兒子手下留情。隻怕從衡儼遭人刺殺始,皇帝心裏的想法便和從前不同了。隻是這銀子一直尋不見,這事情竟然就這樣不了了之。


    又過了五日,皇帝又叫人送諭旨來,說衡儼在搴西靜心思過,而謀反之事疑點頗多,尚待追查。他助守河堤,乃功勞一件。且中秋將近,皇後身體欠佳,思念肅王,請肅王立即啟程,回曲靖共敘天倫。


    我坐在屋裏,看著院子裏麵人來人往,外麵人囂馬嘶,人人都準備著回曲靖,喧鬧中隱隱含著歡喜。我愣愣地看著擺在桌上的聖旨,長歎了一口氣。


    衡儼從外麵進來,看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也不理我,隻微笑道:“明日就起程了,我陪你坐車,可好?”我隻垮著臉,訕訕地衝他笑了笑。他籲了口氣,倒扣了手指,敲了敲桌子。我低聲說:“我去黃衙頭家坐一坐。”便衝出了院子。


    黃衙頭仍在衙門裏當差,黃大娘正在衝洗鋪子,大妞見了我就叫道:“雲姐姐,你們明天要走了嗎?”我拉了她的手,輕聲說“是。(..info無彈窗廣告)”他們的兒子阿岩也已經一歲多,搖搖擺擺地在地上學走路,二妞正看著他。


    黃大娘端著水,到了我旁邊,瞧我神情黯然,朝我努了努肩,說:“你不想回去?”我望著她,苦笑著點了點頭。她將水往地上一潑,笑道:“你倒是奇怪,當初要死要活得過來,現在又寧可呆在這裏,也不要回王府享福。”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說道:“一回曲靖,便是生死相搏。”黃大娘一愣,道:“什麽生啊死的?”我這才醒悟過來,搖頭道:“沒什麽。”


    我從懷裏拿出自己的簪子,當日從曲靖出來,身上隻帶了兩隻簪子,一隻送給了孟得作為日後的見證,一隻便是眼前這隻。我拉著黃大娘,遞到她手裏道:“大姐,我在這裏大半年,都蒙你和黃大哥照顧,無以為報,這隻簪子留給你,隻是聊表心意。”


    我未待黃大娘說話,又說道:“你莫要再叫黃大哥讀書念字,也莫要逼他出人頭地。他在這裏做一個衙頭,一家人天倫得享,老小平安,便是最大的樂事。”說完,徑自跑回了院子。


    衡儼仍在屋裏坐著,見我回來,站了起身,我心潮起伏,遠遠地便衝過來撲到他的懷裏。他一愣,低聲問道:“怎麽了?”我抬起頭,笑笑道:“想到要回曲靖了,便有些歡喜難耐。”他靜靜地看著我,許久才說:“這樣便好。”


    第二日便人馬齊整,六七十人浩浩蕩蕩地返回曲靖。這條路從搴西一路向南,直通曲靖,我不用擔心被人追殺,又坐在馬車裏無需吃苦,隻要按捺了心事,一路上隻觀看風景,倒還輕鬆適意。大約走了十來天,終於一日下午常何過來說馬上就到曲靖西門,前麵有座破廟,可是要歇息一下?


    我聽到是破廟,心念一動,便叫了衡儼下去。站在破廟裏,似乎柱子上仍有幾道廝殺的刀痕,我想起那日被人追殺的狼狽樣子,不禁笑了笑。衡儼站在我旁邊,問道:“是這裏?”我點頭道:“正是。”他握住了我的手,低聲說:“是我叫你吃苦了。”我隻是微笑不語。


    衡儼大聲道:“常何,牽兩匹馬過來。”我一愣,他在我耳邊說道:“不要坐在車裏,同我一起騎馬入城。”他眼神堅定,不容我辯駁,拉著我的手便出了破廟。


    常何已經牽了兩匹馬,衡儼扶我上了馬,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馬。我趨馬和他並行,緩緩地馳向城門。


    城門下早有宮裏的人候著,除了迎接肅王歸來之外,說肅王府已經收拾妥當,一切如舊。皇帝讓肅王今日稍事休息後,明日再入宮覲見。衡儼叫常何賞了他們銀子,打發了他們回去。


    我與他兩匹馬在前由西門進入曲靖,兩邊街道早已經被肅清,由西向東的這條路上一片寂靜冷清。那日我由睿王府跑到肅王府,又和容植到曄香樓,我和他拜別的情景曆曆在目。我知道由西向東先要經過睿王府,不知怎的,心中忐忑,不願抬頭去看。可忽覺得眼前這裏也十分熟悉,回頭一看,竟然是曄香樓。我微微一哂,笑自己竟然忘了曄香樓便在睿王府的西邊。我正欲催馬前行,忽然心緒難平,回頭朝曄香樓的二樓望去。那裏赫然站了一個人。


    他容貌俊朗,穿了一身青綠色的長袍,負手站在那裏,便如玉樹臨風一般。我不禁勒住了馬,叫道:“五哥。”


    衡儼聽見我的叫聲,也一勒馬韁,調轉了頭停到我身邊。容植望著我,微笑道:“青鳥,別來無恙?”我回頭看了看衡儼,他麵色陰冷,一言不發。我揚聲道:“五哥,你怎麽在這裏?”


    容植仍是微笑道:“昔日你在這裏別我而去,今日我便在這裏迎你歸來。”我心中心跳加速,又苦澀難言,低聲喚道:“五哥,多謝你。”


    他又笑道:“三哥,你旅途勞累,明日又要入宮見父皇,我過幾日再為你接風洗塵,如何?”


    衡儼淡笑道:“好,勞你費心。”


    容植轉身下了曄香樓,緩緩走到我身邊,上下仔細打量了我,才道:“青鳥,我聽說你受了傷,可好了嗎?”


    我忍著心悸,點頭道:“都好了,你不用憂心。妍姐姐可好?”


    他淡淡一笑,不理我的話,又問道:“從搴西那苦地方回來,怎麽還皺著眉頭,心裏頭不歡喜麽?”


    我鼻子一酸,咬了咬唇,低聲說:“五哥,我……”


    忽聽到衡儼笑道:“五弟,我過幾日再帶青鳥同你好好敘舊,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就此告辭。”


    他說完便調轉了馬頭緩步朝前行去。我瞧了瞧他,又瞧了瞧容植,低聲說:“五哥,我過幾日再來看你。”說完,也拉轉馬,跟著衡儼而去。可西沉的日頭將容植的身影拉在我的馬前,我的馬蹄一步步踩在他的身影上,我低頭瞧著他的身影漸漸退後,才一夾馬肚趕上了衡儼,與他並排同行東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雲青鳥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米小亞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米小亞並收藏雲青鳥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