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麽?”他截口道,“我告訴你,我至小到大被我姐姐打罵了多少次,可我每次要做什麽,從不害怕。”


    他喝了一口酒,說:“我喝了酒,被我姐姐罵了,可我第二天若還想去喝酒,我隻想一想昨日暢飲歡快,便全然不顧,仍去喝酒。”


    “我嫌姐姐老是殺人,不願為她辦事,她打我罵我,我隻覺得自己良心好過,往後仍是一樣做事。雲青,你便想想,你可後悔從前和你相公在一起?”


    我聽他一番道理,仔細想了想,微笑道:“絕無悔意。”


    “這便對了,”他一拍桌子,說道:“你隻想過去,可知將來,當下便好決斷。你不悔與他的過往,你心裏便是盼著仍與他在一起。那你如今便去尋他。”


    “我與他之間,有這許多瓜葛。我隻是怕,相見爭如不見。”


    “你若不問清楚,如何知道相見好還是不見好?”他大叫道:“你這人平日做事挺利索,怎麽現在如此拖泥帶水。盡人事,聽天命。我常聽你說什麽天道,什麽道法自然,那你便將一切交給上天,上天自然會幫你決斷。”


    他哼了一聲,又道:“紅英便不似你,她要嫁我便嫁我,明知道我姐姐是這樣子,她仍是嫁我,我喝酒她也不管我……”


    我耳裏聽著他絮絮叨叨念著紅英的好,想著他適才說的“盡人事,聽天命”,忽地想到那兩顆不見了的骰子。我為何要做這紅豆骰子?我以為那一刀刀割平的,是我的思緒,便可再不念他,可刻入骨的,卻是我的相思之情。是再也割舍不下。


    玲瓏骰子安紅豆,刻骨相思知不知?


    既相思,


    何不相知?


    我倏地站起了身,對梅若鬆道:“梅大哥,我現在便去找他。若他……若他已經另有所愛,我便從此死心,隨你回庸州。”


    我出了酒館,伸手解開韁繩,翻身上了馬。梅若鬆從酒館裏跑出來,道:“我們二十一日回庸州。這三日我便在這裏喝酒,若你回來,便來這裏找我。”


    可他又拱手笑道:“願你我再會無期。”


    我朝他微微一笑。也不說話,縱馬便往曲靖城跑去。


    馬兒一路朝北,馳進了曲靖城,我心中激蕩,隻盼著它快點到皇宮。可突然心念一轉。調轉了馬頭朝東跑去。


    過了片刻,馬便停在了一所大宅子前,我下了馬,抬頭看門匾,“肅王府”三字如故,隻是似乎許久未曾擦拭。蒙上了些許灰塵。下麵大門隻開了一半,我牽著馬站在一旁,朝裏麵望去。裏麵冷冷清清,門房老趙趴在桌子上打盹,似乎這王府已然閑置了許久,不知道為何沒叫另用。


    我站在門口瞧了許久,“物是人非”四個字突然在腦海裏跳了出來。我拉了馬轉身回去。我如此怯懦,如何敢就此去尋他。我伸手從懷裏取了那張紙。怔怔瞧了半晌,才又放入懷裏,牽著馬,緩緩朝北行去。


    可無論我如何刻意慢行,一人一馬終究漫行到了雲龍門,我見有侍衛駐守,又有巡邏往來。本待上前,可突然心中一怯,又躲了回來。隻牽著馬,低著頭朝西而去,走了許久,聽到有許多腳步走動,我才抬起了頭。


    原來我竟然到了定鼎門,仍是有許多侍衛駐守巡邏。我怔怔瞧了定鼎門三字,突覺一箭迎麵飛來,我扭頭閉上了眼,才知道那隻是自己的錯覺。那夜我一心為了他,挈燕一揮決心便下,心誌何等堅決,如今怎的如此軟弱?


    我思忖了許久,咬了咬牙,終於牽馬上前。到了定鼎門下,立刻有侍衛來攔我,喝道:“做什麽?皇宮禁地,豈能是你亂來的?快走。”我抬頭瞧了瞧天,天色潔淨,萬裏無雲,心中不禁念道:“盡人事,聽天命。”


    那侍衛見我還不走,正準備推我離開。我微微一笑,伸手抽出了一根梅花針,遞給他:“將軍,煩請轉告皇上,故人今夜在禦六閣相候。”


    他一愣,我伸手將梅花針放在他的手上。轉身便上馬離去。隻遠遠聽到有人大聲問道:“什麽事?”……


    我不敢回頭,不問不聽,隻催馬快行。馬兒向東又一路回了肅王府。我將馬拴在門外馬柱上,見老趙仍是趴在桌上打鼾。我微一側身,無聲無息地進了肅王府。


    王府裏空空蕩蕩,一路上竟半個人影也見不到,我徑直回了禦六閣。進了院,推開了屋門,一切皆如我被周群逸帶走那夜一樣,便是連床上的被子都未收起,半截蠟燭插在燭台上。


    我伸手一摸,這上麵的灰塵倒是不厚,隻是薄薄一層,倒似有人時常來打掃。我伸手拿了帕子,將桌上椅上的灰塵撣去,坐了下來。


    我隻坐在書桌前,瞧這天色暗下來,我用火石點了蠟燭,可一個時辰過去,蠟燭終於熄滅,這天色,似乎已到戌時,我不禁有些癡愣,隻在黑暗中枯坐等候。


    三月初的天氣,到了半夜仍是寒意料峭,可我身上比這夜色更冷。直到了子時,我再也煎熬不住,起身關了門窗,趴在了書桌上。


    我趴在書桌上,眼睛望著外麵的星空,光線明暗交錯,我心中一陣陣寒意上湧。閉上了眼,不敢再想,這才倦意襲來,沉睡了過去。


    我愈睡愈沉,可身上寒意不絕,突然渾身打顫,醒了過來。我抬頭一看,啟明星已起,屋內空空蕩蕩,與我睡著前一模一樣,並無人來過的跡象。


    我忽地心酸哽咽,仍將自己趴在桌上,一言不發。過了許久,才直了起身,我瞧這屋裏的一切,哂笑一聲,也不知是天意不曾將消息傳達,抑或是果然舊物不如新。但既然上天已幫我做了決斷,這舊物無趣,舍了也無妨,我長籲了一口氣,終於上前開了門離去。


    這才瞧見院子的葡萄架下悄然站了一個人,玄黑長衫,背對著我負手而立。聽到我的開門聲,才緩緩轉過身來。我瞧見他,雅人深致,雙眸明亮如昔,隻是眼角多了幾道尾紋,雙鬢竟然有些斑白,也不知是白發還是染上了這清晨的霜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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