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兮,你明明連愛是什麽都不知道。”梁琛憐憫地看著她,“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對於你來說,照顧我不過是一項任務,何來愛與不愛?”


    “琛哥哥,難道我的心意表示的還不夠明顯嗎?”杉兮怔愣了許久,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抓住他的衣擺,呈跪伏狀趴在他的衣裙之下,“哥哥為何不肯相信,我是真心實意地愛著你啊……”


    “即便你如何愛我,也沒有可能。我在那日晚上早已與你說過,是你自己執迷不悟。”他向後撤了撤,別過頭去,“你既覺得自己擁有心,為何不嚐試愛別人?這天下男子何其之多,和何苦在我這裏空費青春許多?”


    倒是薛卿羽前來將她扶起。杉兮就著她的雙手起身,向後退了幾步,眼底掛著淒慘的笑:“可對於我來說,在琛哥哥這裏永遠不算是空耗。”


    琛哥哥也忘記了,我不是人,我乃傀儡。雖沒有心,卻是早已跳出了五行之外,與天地日月同壽。偏偏我這一生認定你了,所以對於你,“空耗”多少光陰也無妨。


    那瑩蝶因為大起大落而深感不安,在琉璃盞中不斷地撲騰著。周圍人頗有些著急,卻因是這場鬧劇的主人是梁琛而遲遲不敢發話。


    “杉兮,我對你始於朋友,止於朋友。”梁琛捏了捏眉心,生恐她砸了琉璃盞,便好聲好氣道,“聽話,我們先把琉璃盞放下,行嗎?”


    杉兮卻背過手去,將琉璃盞藏在身後:“琛哥哥,我隻要你一句話……你到底愛不愛我?”


    “我當真對你毫無感覺,還請你放下這段緣分吧。”梁琛不想給她幻想的餘地,索性攥緊了拳,在周圍人的驚詫下說出了如此傷人的一句話,“我不會騙你,因為我們是朋友,自然,也僅僅是朋友。”


    “梁琛,你他娘讓不讓阿闌活了!”李鶴岑急道。


    梁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對於梁琛來說,舍便是舍,合便是合。他不應剝奪杉兮對真相的渴望,哪怕她的手裏攥著的是阿闌的命。他對她不甚了解,卻覺得她不會傷害阿闌。


    這一次,他賭的是她的善心。


    “不可能的……那為什麽你對我和對其他婢子不一樣?而且其他人對我也是如此?”杉兮睜大了眼睛,想從他的眼裏看到一絲閃躲和愧疚。


    可惜隻是白費力氣罷了。


    那眼中坦坦蕩蕩,她所聽之事並非胡謔。


    “那為何要告訴我,你當真不怕我摔碎了這琉璃盞令聚魂蝶受傷,從而使唐闌魂飛魄散?”


    梁琛歎了一口氣:“我說過,你是我的朋友。”


    因而我不會騙你。


    “那為什麽我優先於所有的婢子?”她因過分激動而顫抖了雙唇,淚水不斷地從她的臉頰上滑落,暈在那地上,成為一朵絢麗的曇花。


    “因為你頂著阿闌的皮相,縱使是誰,見到你總歸都要有幾分敬意。”薛卿羽搶先梁琛一步作答,“杉兮,把那琉璃盞放下,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可是如若你砸了這琉璃盞,傷了聚魂蝶,讓阿闌魂飛魄散,你便不是以死謝罪這樣簡單了。”


    杉兮的手有一些顫抖:“你們都在騙我,我明明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憑什麽說我是傀儡,說我沒有心……?”那顆心就在自己的胸腔裏,極其熱烈地跳動啊!他們聽不見,可是自己卻是可以聽見的。


    “我不知道阿闌的模樣,可是我知道我愛的人是琛哥哥!你們不懂,你們永遠不懂,為何一定要將我趕盡殺絕!”她紅了眼,淚水止不住地向下滴落。


    “怎會有人將你趕盡殺絕?我們隻是不願讓你誤入歧途。”薛卿羽緩慢踱步至杉兮的麵前,憐憫道,“杉兮,梁親王與他的心上人當真是兩情相悅。若你真的珍他愛他他,此時便應該放手。”


    杉兮搖了搖頭,騰出一手指著李鶴岑道:“你隻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罷了……如果李大人有了新歡,那薛小姐該如何自持?”


    “如果那新歡能比得過我,能將他照顧周全,那我自會放手。”薛卿羽麵色不變,道,“何不成人之美?既然梁親王的立場已經如此明確,你又何必拚一個魚死網破,讓最終和緩的機會都沒有?”


    她這一番話,已經是給予了杉兮一個台階下。少女朦朧了雙眼,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薛卿羽憐憫道,“像是梁琛愛著阿闌,像是你注定是一隻傀儡。”


    “因為我是傀儡,所以注定無法愛他嗎?”杉兮癡癡地問她,勉強以七零八碎的聲音拚湊成一個句子,“如果我是人,我是另一個唐闌,琛哥哥也會愛我嗎……?”


    薛卿羽卻不顧李鶴岑的阻攔,慢慢走向她,繼而輕輕擁住了她:“杉兮,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天命難違。”


    “為何不能逆天改命?”杉兮斷斷續續地嗚咽著,“我不甘心……”


    薛卿羽皺緊了眉。思索片刻之後,她緊緊地攥住了杉兮的手,一字一句珍重道:“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如果任憑阿闌魂飛魄散,誰又會甘心??杉兮,阿闌對我們固然重要,可是我們也不能失去你啊!”


    杉兮愣住了,許久沒有應話。


    “因為梁親王喜歡的是阿闌,你是他的好友,他不會哄騙你,因而會把真相告訴你。”她鬆開了手,對杉兮莞爾,眸中卻是淡淡的憂傷,“其實很多喜歡,不一定是要在一起的。”


    杉兮低啞著聲音訝異了許久,最終才堪堪問道:“為何?”


    她不是人,終歸不懂所謂愛情。


    “沒有為何,有的時候,愛真的是一個很懸疑的事。”薛卿羽笑了,“鍾於,忠於,衷於,終於。”


    “若我今日定要摔了這琉璃盞呢?”杉兮的笑有一點支離破碎,“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是嗎?”


    “哪裏能走投無路!好杉兮,若是你不喜歡這幅皮囊,我們便幫你換掉。可是不要在這裏傷害阿闌了好嗎?她隻是一個可憐的苦命人,何必呢?”薛卿羽生怕她一個哆嗦就砸碎了琉璃盞,慌忙起身握住了她持琉璃盞的手。


    那隻手沒有溫度,可是那雙手的主人卻將所有的溫度給予了梁琛。她的心是棉麻和蠶絲製成的,本不應該滾燙,卻因情而變得灼熱。


    薛卿羽在一刹那突然明了她的心思。杉兮愛梁琛,是一見鍾情。於是她開始小心翼翼地裝作唐闌的模樣想要討梁琛歡心,在無數個日夜裏幻想終有一日可以與梁琛喜結連理。


    可是不是的,縱使她與唐闌有多少的相似之處,梁琛心向的永遠都是那海中瀾。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便不擇手段地想要得到這顆遙不可及的星辰。


    可是她似乎忘記了,蠶生於葉上,常作繭自縛;棉麻長在土中,常風雨飄搖。二者早已經纏綿於一體,注定了她生命的方向。她的存在是葉璿闌的替身,是注定不被人看好的傀儡。


    薛卿羽靜靜地撫摸著她的手:“杉兮,做個決定吧。無論對或錯,不要泯滅了良知便好。”


    “我現在還有重新開始的餘地嗎?”她淚眼婆娑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有,當然有。我們都會是一輩子的好友,不是嗎?”薛卿羽輕輕笑了,眼中也有淚光閃爍,“杉兮,我知道你不甘心。”


    杉兮眼眶透紅,懸空的手放下了。琉璃盞落入薛卿羽的手中,她勒出的微笑令人心碎:“多謝薛小姐。此番是我逾矩了。”


    “何來逾矩,所有人剛剛都當你是玩笑。”薛卿羽將琉璃盞放回原位,輕輕理了理雲鬢。


    “隻是,我有一個請願。”杉兮抬眸,凝著梁琛的雙眼,“我想去看看唐闌,就隻要一次。”


    “為何?”梁琛蹙了蹙眉,並不理解她的行為。


    杉兮笑了,用手匆忙地揩下滴落的淚水,繼而抬頭,淒淒道:“我就是想見見,能讓你如此傾心的人究竟是什麽模樣,也想知道……我和她相比究竟差在了哪裏。”


    沒有人知道她現在是何心情。笑中是無可言說的釋然,泣是心有不甘的淒涼。


    “好。”隔了許久,梁琛才淡淡允道。


    “多謝……梁親王。”這個頂著唐闌容貌的紅衣少女,第一次選擇按照宮廷禮儀跪下。就這樣伏在他的腳邊,甚至連瞥一眼他的鞋的勇氣都沒有。


    那樣一個驕傲的女孩子,還是選擇在命運的腳下下跪。


    後來她才漸漸明白,原來很多事情,並非一廂情願就可以求來。原來很多時候,他們早已經是人妖殊途。


    她不愛穿紅衣,隻因唐闌喜歡,便常常在他的眼前穿。她心氣浮躁不願彈琴,卻為了他時常跑去教坊司學藝。她本與唐闌一人格格不入,卻為了心上人願意改變自己的所有。


    他創造了她,卻不懂她。


    其實她錯了。真正的愛根本不會因為喜好而消逝,偏偏她怎樣都沒有想通。


    也許有些事情,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了這場一廂情願的愛戀是以悲劇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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