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推移,唐闌在勉強可以下地行走的時候,盛傾十年一度的藝賽也隨之舉行。幾乎是整個盛傾的皇族都前來參加此次聲勢浩大的大賽,自然,百姓也不例外。


    男女分場進行比賽,依次完成了女紅、製香、筆試、射箭等任務之後,終於迎來了最後兩場大賽:比武和決賽。唐闌坐在輪椅上,等待著主考官的來臨。


    前幾場比賽她都以優越的成績奪首,除製香之外,都盤踞著榜首久久不落。她並非拙於製香,而是自己在玥曦藝賽時靠的便是這製香獲得了梁琛青睞,而在這裏,她偏偏要拙於製香,刺痛自己的心,也刺痛著他的心。


    是了,這也是在似有似無地告訴他,二人再無可能。可她怎麽知道呢,那個白衣男子站在製香一欄的榜前看了整整半個時辰,將所有的人名都瞧了三遍,再三確認沒有她的名字後才落魄而歸。


    時至今日,時光仍舊沒能磨平她的傷疤。從入秋到初春,梁琛仍舊是一個可以激起她心中萬千漣漪和揭開心口斑駁傷疤的存在。


    這場比試,她再次看著那對璧人在萬人羨豔的目光下款款走來。葉纖親昵地挽著梁琛的臂,和他說笑著進了主會場。望著他們如此恩愛,唐闌不由得刺痛了雙眼。


    可怎麽辦啊,她的蓋世英雄已經要去守護別人的世界了。而她孤獨地生活在荒蕪的世界裏,無人經過,亦無人問津。


    其實唐闌又怎麽知道,梁琛在得知藝賽如初舉行之後,在前一周才將葉纖從那個暗無天日的房間裏放出,命下人好生看管她,將她偽裝成了如初的模樣。


    “瞧著纖兒都胖乎了,真好。”高妃坐在台上,示意葉纖靠近些,握住了她的手,“和梁親王在一起應該很好吧?”


    葉纖的嘴狠狠地抽搐了一瞬,繼而點了點頭:“是啊,阿琛對我很好。”說著,起身輕啄一下梁琛的臉頰,對他笑道:“對吧,阿琛。”


    梁琛狠捏她的玉手,對著高妃笑道:“是了,想來我和纖兒馬上就會有孩子了。”兩人相視一笑,在旁人看來便是一副恩愛模樣。


    可誰又能知道,就是這個在旁人麵前笑意溫軟情話款款的男子,曾把他名義上的發妻丟在一個逼仄的屋子裏令人折磨,甚至揚言要把她做成人彘?


    無人知曉,唐闌也不知。葉纖和梁琛都默契地把這當成了一個秘密,小心翼翼地藏在彼此的懷中。笑裏藏刀,口蜜腹劍。


    “好好好,趕緊為我葉家添上一子!”高妃笑著轉頭,看向太後道:“太後,您馬上就要抱上重孫子啦!”那蒼老的女人見狀也合著笑了,幾人就這樣保持著短暫的歡愉氣氛,是皇室鮮少有過的和樂。


    她看著刺痛了眼和心,雙眸卻突然被蒙住。是葉蓁站在她的身後,揉了揉她的發:“乖,我們不去看他。”他溫熱的手覆在自己的眼前,在一刹那,她突然感動地想哭。


    自己就是這樣沒有良心,無論葉蓁能給予自己多少溫柔,都比不上梁琛的一句“對不起”。她隻能手足無措地迎接著葉蓁熾熱的眼神,咽淚作歡,猶如唐婉。


    是啊,隻因她不愛葉蓁。就好像梁琛不愛杉兮一樣,就好像他不愛葉纖一樣。


    “嗯。”她弱弱地應著。


    “別太難過,一會比賽失常就不好了。我可不想要我的阿闌身上有一處‘敗’字。”葉蓁溫和地笑了,誰都假裝沒有看見那顆心屬梁琛的心,誰都在無聲地勸著唐闌忘掉梁琛。


    “不會的,我可是‘虞美人’。”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卻被突如其來的委屈模糊了雙眼。葉蓁見狀趕忙動身蹲在她的麵前替她擦著眼淚:“這是怎麽了?不能哭,哭了不好看。”


    唐闌突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指:“師兄……你不嫌丟人嗎?”


    “我看誰敢笑話我的阿闌。”他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指,“開心點,以後不想他們了。”


    “可是,師兄,你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我……嫁不了你。”她紅著眼睛,嘟嘟囔囔地說著。


    葉蓁苦笑著敲了一下她的頭:“呆子,誰要你現在嫁給我?隻要你想嫁,我等多久都沒有關係。”


    “那我要是不願意嫁呢?”她仍舊看著他,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淚滴在了二人的手上。


    “你不想嫁,我也等你。”他一字一句地認真道,“阿闌,沒關係的,對於你,我等多久都可以。你也沒有必要……字正腔圓地說你不愛他。”


    唐闌突然鼻尖發酸,她咽下喉頭苦澀,問道:“師兄不難過嗎?”眼見著自己的心上人為他人落淚,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留住她的心,你不難過嗎?


    “我也曾偏執入魔地想要留住你,最終還是覺得,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故而便放下了。隻是我見不得你的眼淚,所以,隻要你開心,怎麽樣都可以。”他如履薄冰地為她擦幹了眼淚,看了看一旁的日晷,道:“差不多是主考官來得時候了,我們收拾收拾,準備迎戰!”


    “嗯。”唐闌掙紮著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對他笑了,“單單應付幾個小蝦米還是可以的。”


    “是呀,我的阿闌最棒了。”葉蓁摸了摸她的頭,遞給她那雙短刀,“喏,你的短刀。”唐闌瞥見那銀刀,不由得怔了一下。思索這四下也沒有趁手的兵器,便接過了那刀,飛快地在自己滿是刀疤的左臂上劃了一下。


    鮮血很快溢出,葉蓁怔愣住了,旋即趕忙壓住那傷口。剛想要張口喚下人來,卻見唐闌攔住了他:“玥曦的規矩。”


    每一個武者在動武之前都會試好自己的兵器,有人砍樹,有人殺豬。唐闌偏偏喜歡在自己的臂上劃下一刀,一是為了了解這刃的弧度和致殘度,二是為了讓自己提得起精神,習慣傷痛。


    “以後別幹這種傻事了,傷到自己多難受。”下人遞來了紗布,葉蓁低下頭吹著傷口,為她仔細包紮著傷口,“磨兵器多得是方法,何苦在自己的身上下刀子?”


    “這樣更能知曉自己的力道,不會將人重傷或誤殺。”唐闌本本分分地回答道,“我以前就在好奇為何我的左臂上有數不勝數的傷疤,現在終於明白了。”


    因為那時的自己不想傷害任何一個無辜之人。


    “可我以前並沒有見到你如此對待自己過。”他將燒好的艾草放在了她的傷口處。


    “以前不識規矩,且也沒有那些記憶,更是嗜殺如命,自然不會管理這刀具的尖銳和致殘度。”唐闌任由他擦著自己的傷口,左手持刀,右手草草擦拭著那鋒利的尖刃。


    “那也不許。”葉蓁故意將下手的力道重了些,見著她皺了皺眉,才滿意地鬆開手,“這是懲罰。”


    唐闌和他置氣一樣地別過頭。


    主考官很快來到了考場,唐闌見狀,匆忙將傷口藏起來。待那男子宣布好了武試順序之後,武賽便正式開始了。唐闌回頭望著烏泱泱一大片的人,隻覺得心累。


    她又不比從前,盛傾攻破玥曦之時她便已經受了重傷,修為盡散;後來經過調理成為了“虞美人”,又墜了樓。現在頂多隻有之前三分之二的修為了。


    這武賽分為一百七十六個主賽場於清莞城,二百八十三個在其他城中。每個賽場有二十個擂台,比武僅為一對一。勝出賽場者進入武試決賽,繼而再進入最終的密林決賽。這一比便是一個月,想到這裏,唐闌不由得感到頭暈目眩。


    比一個月?這怕不是要比死人!


    “你在擔心?”葉蓁輕輕戳了她一下。


    唐闌緩過神來,搖了搖頭:“就是看著這麽多人,覺得心累。”


    “沒關係,我已經打通了主考官的關係,他們不會刻意為難你的。”葉蓁拍了拍她的肩膀,遞給了她一壺水,“嗓子啞了,先喝喝水。”


    “好。”唐闌接過水壺飲了幾口,收好了短刀,回眸嫣然,“我想我是不會輸的。”


    “自然,”葉蓁微微勾了嘴角,眼底卻是藏不住的暗箭,“梁琛也不會再傷害你了。”


    “嗯?”賽場吵鬧,她沒能聽清葉蓁所說的話。


    “無事。”他對她溫和一笑,“該去報道了,我在這裏等你。”


    “好。”唐闌對著葉蓁淺笑,繼而轉身隱入了人群之中。身後,一名黑衣男子閃出:“太子。”


    “要你辦的事怎麽樣了?”葉蓁懶散問道。


    “已經妥當了,等到最終決賽時梁親王會成為幫扶嘉賓,屆時葉纖會被雇傭好的幾人圍剿而死,而梁琛則會因劇毒之箭而喪命。”黑衣人抱拳作揖,“我們定會在暗中保護好公主,還請太子放心。”


    “好,下去吧。被阿闌看到就不好了。”葉蓁揮了揮手,繼續盯著那少女出神。


    “遵。”


    待黑衣人沒了蹤影,葉蓁才微微勾了唇。


    唐闌真是把他想得太簡單了,幸好他事先以折壽作價,將那次與她的爭執徹徹底底封存,否則以她這種多疑的性格,定會發現披露。


    而大費周章所做這些事的原因便更為簡單了。


    隻因他愛她,隻因他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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