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笑和葛偉銘體型麵容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同時出現一模一樣的猙獰怨恨又畏懼的神色,隨之兩人又同時散了,再重新聚攏在一塊。


    在這過程,房子也像一團橡皮泥般融化、揉捏、扭動,最後呈現出另一番模樣。


    林十橙看不到別處,但這二樓已經跟她剛看到的不一樣了,家具、布置、裝修沒變,但新舊不同,儼然是正常的居家模樣,沒有一點荒廢掉的跡象。


    唯一不太正常的一點,是其中有個房間的門緊閉著,裏麵傳來奇怪的撞門聲,一下又一下的,越發急迫。


    房子恢複,眼前的“人形團”也恢複了,兩個男人融合成了一位大嬸,是林十橙在葛誌宏開門那會喊住她,說這房子死了人,主人家早不在了的那位大嬸。


    林十橙仿佛沒聽到那擾人心神的撞門聲,先問候跟前的大嬸:“我該稱呼您什麽?葛嬸?”


    葛誌宏已故的老婆葛嬸,身上還穿著最後死去時穿的病服,白色為底,帶著藍條,胸口的位置沾滿了血,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裏曾經被開了一刀。


    她麵上還帶著死前的病氣,且一點都不慈祥,很嚴厲很凶,仿佛林十橙是個非常不聽話的小孩,欠教訓。


    “你剛剛的害怕。都是演的?”


    “也不全是演的……”場景逼真,大嬸一人分飾三角演得也很精彩,且這被操控的屋子裏似乎還能影響人的情緒,林十橙又是個慫包,還真有點怕的。


    “不管真的假的,既然進來了,你們就別想再出去了。”


    這個“們”,顯然包含了沈眠在內的三隻詭怪。


    葛嬸雖對沈眠很戒備,也畏懼,卻又不肯退讓。還敢想著一起滅了,凶得一批。


    “我覺得我們可能有點誤會。”林十橙站起身來,站在沈眠身前的她,文文弱弱的,但奇異地沒有被沈眠的氣場壓下去,她跟沈眠一前一後,像各自的兩個主體,又仿佛已經和為了一體,沈眠飄飛的紅色衣袖,就像是給林十橙增強的特效。


    她微笑地說:“但您看起來,不太想聽我解釋的樣子。”


    如她所說,葛嬸拳頭一攥,恢複原樣的房子在紅線的纏繞下再次扭曲起來,企圖再做變化,而身陷其中的人會仿佛來到一個旋轉的魔方裏,暈眩、失去平衡,甚至因此而狂躁。


    在林十橙站不穩地晃了下身子,葛嬸手裏多了把菜刀,刀鋒被磨得十分鋒利,還閃著鋒芒。


    “我給過你機會。讓你走的,你為什麽還要進來?”她舉著菜刀就這麽朝林十橙劈了過來。


    紅色血線從地板上鑽出,纏住了葛嬸的雙腳,讓葛嬸無法動彈的同時,血線持續往上,很快就將葛嬸纏成了個繭子。


    沈眠不容許有人(詭)挑戰他的威嚴,想就這麽將葛嬸絞殺,可葛嬸非但不投降,她還不肯放棄地用盡全力去掙紮去抵抗,並且看著林十橙的眼神仍舊噴著吃人的凶勁。


    一點都不在意她自己是不是要灰飛煙滅了,隻想拖著林十橙一塊消失。


    十橙覺得自己冤枉極了。


    “嬸子,別鬧了,”林十橙語氣無奈得像麵對自家鬧脾氣的長輩,“我不是來破壞這個家的,我是來……保護這個家的。”


    葛嬸仿佛啥也聽不進去,還在那扭動,被紅線擠得這裏鼓一塊,那裏突一塊的。


    “我不會讓這棟房子被賣掉的,誰來也不賣。”


    剛還不依不饒的葛嬸,聽到這句話後,突然停了下來,任由紅線越纏越緊,她都沒有感覺一般,隻怔怔地盯著林十橙看。


    凶巴巴的葛嬸,這會倒像個反應不過來的憨孩子。


    林十橙人也認真起來,對著葛嬸重複道:“誰也別想打這房子的注意,我不會讓它被賣掉,葛嬸,我會替你守護好它。”


    葛嬸渾噩的記憶,仿佛黑暗的空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了一點清明。


    也不知她究竟想起了什麽,麵容悲傷,流下淚來。


    林十橙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趁熱打鐵,那間緊閉的房間的門,終於在連續的撞擊裏,被撞開了。


    之前進門就消失的小童,清秀稚嫩的臉上此時一臉的悍氣,如一個滾刀的土匪,他的手抓著個腳裸,腳裸的主人倒在地上,就這麽被小童拖了出來。


    那人林十橙剛見過“樣子”,就是葛嬸幻化的其中一人,葛偉銘,葛誌宏的侄子。


    他看起來不太好,但好歹還有一口氣在,沒死。


    二樓的大門也在這會被推開,元滿滿牽引著葛誌宏進來了,葛誌宏被“蒙”著眼,看起來呆呆的。


    林十橙從一開始就緊緊抱著娃娃,讓葛嬸以為她最大的依仗就在娃娃裏,卻不知元滿滿什麽時候悄悄地離開,在葛嬸對付林十橙時,把葛嬸藏起來的葛大叔給找了出來。


    但侄子和丈夫的出現,刺激到了葛嬸,她再次“狂躁”起來,認為林十橙在騙她!


    林十橙麵對猙獰的葛嬸,反倒不怕了,她剛停下的腳步重新走向了葛嬸,在葛嬸麵前站定後。張開雙臂抱住葛嬸。


    葛嬸在那一刻是想趁機撕了林十橙的,但林十橙避都沒避的,執意地將葛嬸摟抱住——葛嬸也沒能碰到她,身上的紅線在那一瞬間將她纏得更緊密了,一點活動的空間都不給葛嬸。


    林十橙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嘴角微微揚起,溫溫柔柔地抱著葛嬸不動。


    也不知是她溫和的氣息,還是她此刻微妙的好心情,感染了葛嬸,躁動失控的葛嬸漸漸地平緩下來,甚至幾乎全黑的眼睛,都慢慢地變回原來的樣子,像活著時的模樣。


    ——


    林十橙神奇地安撫了葛嬸,她這一手,元滿滿親身經曆過,可親眼看到後,元滿滿挺驚奇的,並陷入了反思。


    她和葛嬸是不是太沒用了點,被一個人類抱一抱,就不氣了?


    這會,元滿滿和小童因為不能長期在外麵“自由活動”,已經回到了他們各自的娃娃裏,剩下的人人詭詭落座在二樓客廳,一副要好好談談的架勢——除了葛偉銘,他還在昏迷中,被隨意地扔在地上。


    ——除了林十橙,她正在給沈眠鞍前馬後,感謝大佬之前的相助之情,親自點了香,給大佬奉上。自己給他捶背揉肩的。


    葛誌宏疼愛自己侄子,不忍心地想去管管,就算不能讓侄子睡在沙發上,給他蓋個被子也好。


    可葛嬸一個眼神過去,他馬上縮回了椅子上不敢動了。


    其實他這會的腦子還在風暴中,剛見到他老婆時,林十橙用非常自然且歡愉的態度跟他介紹:“能再見到葛嬸,葛大叔是不是很開心呀?”


    葛大叔腦袋空空,真實的反應都沒出現呢,就被自己老婆冷颼颼的眼神先震懾了,以往被老婆統治的恐懼先一步操控了他的身體,趕緊點頭。


    再然後,他想表達表達自己首次見到詭,三觀被刷新,認知被扭曲的感覺,已經……沒機會了。


    這就好像,你見詭了,嚇得呆若木雞,就在你木雞這兩分鍾,這隻詭在你麵前跟你有說有笑的,或者自如自在地生活,你再尖叫喊“有鬼啊”就不合適了。


    葛大叔現在也隻能,把老婆當她還活著的時候去處了。


    承受力被迫變得強大。


    “咳,”林十橙強行主持帶節奏,“我們先來聽葛嬸說說吧。”


    她用剛簽好的合同卷成筒,當成話筒舉向葛嬸,被葛嬸不滿地一瞪,悻悻地收回。


    沈眠擰眉,不爽地將跑到他前麵去的女人往自己這裏一扯:“你的活幹完了?”


    林十橙可抵不過沈眠的力氣,被他一扯。就失去重心地倒趴在他身上,一抬頭就是他紅衣遮蓋下,半掩半露的鎖骨,性感得讓人咽口水,還有她手掌支撐時,隔著衣服碰觸的胸口,雖冰涼涼的沒有溫度,但格外的結實。


    林十橙發現自己的掌心自顧發燙時,著急忙慌地從他身上起來,一邊在心裏吐槽美色誤人,一邊故作正經無事地跪坐在沈眠身邊(沈眠坐在長沙發中間,長沙發跟王座似的),重新給他捏拿起來。


    沈眠則在她低頭時,越過她看向了葛嬸,冰冷的眼神,理智的葛嬸可撐不住,剛剛瞪視林十橙的氣勢全無。


    沈眠一手撐著額頭,身子無拘地傾斜,神態不耐:“有事說事,趕緊的。”


    有沈眠開口。倔強地不願開口的葛嬸,都不敢再拖拉下去。


    葛嬸生前就是個比較強勢的女人,家裏家外基本都是她做主,也是沒辦法,葛大叔在老婆在的時候,說好聽點老實,其實就是太懦,好欺負,葛嬸不潑辣點,左鄰右舍都要來占他家的便宜。


    她一提起自己死前死後的事,脾氣就上來了,把沈眠的壓製都拋到腦後,兩三步過去就擰起葛誌宏的耳朵:“我,我怎麽會嫁給你這麽蠢的人,啊?你還有腦子嗎,你爸媽生給你這麽大個腦袋是擺設嗎,你會動腦嗎,會嗎?”


    “不是、不是,秀啊,有、有話好好說,這還有人看著呢,秀,我錯了我錯了,你先放開我!”


    葛誌宏苦惱求饒時,心裏反而放鬆了,熟悉的老婆,熟悉的罵聲還有熟悉的擰耳朵的動作,讓他仿佛真回到了以前,忘了老婆現在不是人的事。


    “那你倒是說說,你錯哪了?說不出來了是吧?你這笨蛋。你被你那好侄子騙了,被他耍了你知不知道!”葛嬸終於將一直想說,卻一直沒法說的話說了出來,累積的委屈讓她邊罵邊哭了出來。


    葛誌宏怔了:“你說什麽?”


    葛嬸抹掉虛無的眼淚,再次強勢起來:“他一直都在騙你,什麽為了我去借的高利貸,其實是他跟人家賭,輸了人家錢,沒辦法就假裝借一點來給我當醫藥費,其實我用的藥早被他換了。他給你看的醫藥賬單都是假的!”


    葛誌宏震驚當場:“這、這怎麽可能呢,小銘那麽乖……”


    “就在你麵前乖而已!不信你就把他叫醒了問,我跟他對質,再不行你去醫院,肯定能找到證據!”


    雖然葛嬸強勢,都說葛誌宏怕老婆,但葛誌宏是真的愛葛嬸的,葛嬸生病去世離開了他,讓他悲傷過度,又是那麽個性子。人很消沉喪誌,他的侄子從葛嬸住院、做手術這期間,就主動負責跟醫生聯係,包括後來葛嬸的後事。


    這些能暗中操作的太多了。


    “那、那後麵他被人逼迫,被人下咒……”


    “都是騙你的,他賭性不改,你傻得真替他還了錢,他又去賭,又欠了一大筆錢,就跟債主串通想騙你這房子,什麽鬧鬼,都是他做的,他自己把樓下大門的鑰匙給了別人,讓他們進來嚇唬租客,還自導自演有詭要害他,推他下樓!這些都是他騙你的!”


    “那、那你……”


    “我是看你笨得真要把房子賣了,才不得不控製了房子。”


    她跟房子融為一體,想要看看能不能挽救提醒丈夫,她甚至趁著丈夫被侄子搞得神經脆弱的時候影響了他的情緒,讓他變得暴躁,就是想讓他能支棱起來。


    結果顯而易見,她丈夫蠢到家了。


    葛誌宏被真相衝刷,整個人都傻了,一如剛看到死去的老婆,被林十橙帶了下節奏,連害怕都搶不到時間表達一樣,他還是那麽的……被動,支棱不起來。


    “葛嬸控製房子不容易吧。”林十橙突然開口,“很危險的,一個不好可就……”


    “就、就怎樣?”


    會失去理智,將守護房子當做唯一的執念,任何想進這房子的,都會被她當成買賣房子的人,然後進行攻擊。


    時間久了,可能會成為這棟房子的守護靈,真正的融為一體再無法分割,還好林十橙來得及時,問題還沒到最嚴重的時候。


    但林十橙歎著氣,模棱兩可地說:“叔啊,嬸真的是一心為您。這犧牲可大了。”


    葛誌宏嘴唇抖了抖。


    林十橙嫌不夠般,又歎了口氣:“想想,如果您的侄子不換掉藥的話,嬸說不定還能再活個兩年,有她看著您,您現在也不至於這樣,嬸更不用人都走了,還要因為擔心您逗留在這,想多看著您點,差點就……”


    就怎樣?說話能不能說完整?這不是更人更揪心嗎?


    葛誌宏想問又不敢問,心裏矛盾極了,對自己老婆的愧疚,更是心魔一樣在心裏滋長。


    終於,葛誌宏拍桌而起,怒指葛偉銘:“把他弄醒,我要好好問問他,這些年我和他嬸把他當自己親生一樣疼,他還有沒有心?!!”


    林十橙嘴角偷偷上揚,結果一回頭就跟沈眠對上眼,她心虛地低下頭。認真鑽研手上按摩的活。


    葛偉銘被弄醒,他被葛嬸困在房間裏“折磨”,這會雖然醒了,卻也不算清醒,看到葛嬸跟見了鬼似的...好吧,確實是見了鬼,把他嚇得差點再暈過去。


    他這種情形,都不用再做什麽,葛嬸稍微再嚇一下,就全招了。


    一開始如何換藥,如何跟債主合謀欺騙葛誌宏,全都給交代了個清楚。


    葛誌宏氣得,當場就搬起椅子想朝他砸過去,反倒是葛嬸攔住了他。


    主要是不想丈夫最後還要為了這麽個狗東西攤上人命官司。


    葛誌宏最後將葛偉銘趕了出去,今後這侄子的任何事他都不會再管,是死是活他自己擔著。


    大叔是真狠了心,葛偉銘腦子清醒後大哭,跪地求饒,還把他去世的父母扯出來,以往這一招百試百靈,這次,葛大叔聽都沒聽到般,扯著葛偉銘出了房子。


    “叔,叔,你真的不要我了嗎,你就這麽狠心嗎?”葛偉銘痛哭流涕,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我這麽被你趕出去,他們拿不到錢會殺了我的,會殺了我的!”


    葛誌宏先是一臉強撐的冷漠,聽到這句的時候發瘋一樣將葛偉銘摔在地上,失控的怒吼:“你說我狠心?你害死了我老婆,那是我老婆,你害死了她,你說我狠心?葛偉銘,你再不走,我是真敢殺了你的,你試試!”


    葛偉銘發現他叔叔的眼睛紅得有些嚇人,瞪著他的眼球像要爆出來一樣,嚇得連連往後退,最後在葛誌宏忍不住朝他邁出一步時,葛偉銘撒腿就跑,一跑就跑得沒影,真怕葛誌宏會殺了他。


    林十橙探頭看看站門口當雕像的葛誌宏,小聲地呼喚:“大叔?大叔?”


    葛誌宏回過神,看見林十橙,趕緊走回來,胡亂抹了下眼淚,收起情緒,對林十橙十分尊敬:“小師父,這次真是太謝謝您了!”


    “您雇請我,我幫您解決問題,不用謝。”雖然葛誌宏這的錢,跟阮祈完全沒法比,滿打滿算就五百塊。


    不過沒關係,林十橙總能找補回來。


    “大叔您進來吧,關於葛嬸的事,我們還得再說說。”


    站在門口的葛誌宏躊躇了下,想到妻子,心裏還是發怵,但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是這樣的,大叔,因為一些原因,我得把葛嬸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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