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內,一團墨汁突然滴在了一副較好的畫紙上,花爻有些懊惱,放下了毛筆,雙手拿起那副字畫,撇撇嘴自語道:“哎,好不容易寫了副好字,卻白白給糟蹋了,墨汁啊墨汁,你怎麽比我還心急呢?”看著那副白底黑字的墨寶,幾個大字寫得蒼勁有力,筆鋒剛毅,橫直豎頓,似不倒的豐碑。(..info)花爻癡癡的笑著,看著這幅字畫,心思卻回想起幾個時辰前的事。


    “侯爺回來了。”蘇恒恭敬的接過張青手中的頭盔,忙使眼色,命丫鬟伺候著。


    “恩,花爻姑娘可有回來?”


    “東籬少爺將花爻姑娘安全送了回來之後便去宮裏當差了,不過,花爻姑娘的臉色不太好。”蘇恒抬眼看了張青解紐扣的手停了一下:“可能是給嚇著了。已經吩咐丫頭準備了安神湯,應該沒有大礙。”


    “恩,好。”張青嘴角卻不自覺的笑了,這丫頭,怕還真是給嚇著了,不過,白麵修羅可不會因為那些刺客而嚇壞吧。


    沐浴過後,張青信步走向花爻的房間,秋日徐風陣陣,張青站在走廊上,看著梧桐葉片片飄落,緩緩的墜向大地,連日光也變得溫和了許多。而走廊的對麵,開啟的窗戶上分明枕著一個小腦袋,也癡癡的看著這滿園凋落的黃葉,眼神清明卻有些不著焦距,秀氣的眉也微微折著。張青心情不由得大好,他悄然靠近,隻是站在窗戶側邊,微微的可以感受得到她的氣息以及身上淺淺的香氣,張青輕輕的閉上眼睛,笑著回憶著這幾個月來征戰沙場,挑燈謀劃時的情景。那是一個與現在這種寧靜分外不同的,然而在那種血腥與人性最本質的暴烈相混合的氣氛下,自己那顆煩亂冷血的心經常會因為想著她而漸漸溫熱起來。


    張青想著,她果然是上天派來救助自己的陽光,一寸寸一縷縷的照曬著自己已經腐敗不堪的脆弱的心,一點點一絲絲的剔除那些長年累月深種的罪惡。


    “誰?!”一道白影從屋內疾馳而出,出手為劍便朝張青的麵門劈來。張青也不惱,笑看著這謹慎的女子因為看清了自己的容顏而愕然的收手,就如那日一般,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傷他分毫。[..info超多好看小說]


    “是你?你,你沒去宮中?”花爻看著他一動不動的隻是笑看著自己有些不自在的別過臉,一絲紅暈卻不自覺的浮上臉頰。


    張青輕笑著,那人的臉頰便越發的紅豔了。“恩,回來了,來看看你,還好不好。”張青穩了穩笑意,這女子的臉怎麽會這般紅,若是自己再笑怕是可以直接摘了她的腦袋頂個蘋果了吧。


    “哦,我還好啦。”花爻暗暗懊惱那不爭氣的臉怎麽會越來越紅呀,他怎麽還在看自己呢!


    氣氛不禁靜了下來,兩人都沒再說話,卻似已在交流了千言萬語般。


    “都深秋了呢。當時遇著你,梧桐都還沒開苞。”張青轉身負手而立,看著偏黃而又幹燥的落葉,想起了那時他們的再次相遇。


    花爻有些不知所措,那是她的不堪,她不想他記住那樣狠辣的自己,側過頭,悻悻然道:“是麽?”原來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呢?難怪今日那般對待自己。難過的情緒不知不覺間遍布心扉。


    張青轉過頭,看著眼前有些鬧小別扭的她,猜想到可能是觸及到了她的傷心,便笑著回轉身,走進了她的房間:“怎麽,我走的期間可有好好練字?”兀自向書桌走去。“上次可算是願意獻上墨寶了。”


    “啊!”花爻失聲叫道,連忙先他一步跑向書桌。那書桌上滿滿的都是寫了他名字的紙張,這樣被他瞧見豈不是丟死人了。花爻胡亂的將那些紙收在一起抱在胸前,有些羞赧的側過臉支吾道:“這些,這些是我胡亂弄的,不算不算。”


    張青微微一瞥便全部看明了,他仍是笑意不減的看著慌亂的她:“哦,那給我瞧瞧,可也無妨?”不等她回答便從花爻懷中的紙張中抽了一張出來。


    花爻頓時呆立在那裏。卻見那肇事者仍一本正經的檢查著:“恩,是不錯了,弓,長,這是張吧!唔,字寫得太開了,會被認為是兩個字的。這個,青,這字的構建不太好,你瞧瞧,像不像一根大冬瓜呀?”張青側目笑看著她。


    花爻不自然的吐吐舌頭,愧意以及失望浮上麵頰,自己還是沒能達到他的要求呢。


    “花爻。”


    “啊?”她愕然抬頭,卻見張青一臉肅然的看著自己。


    “這紙上怎麽都是我的名字?”


    “這,因,因為……”


    “我堂堂關內侯的名字竟然被你拿來練字?”張青危險的眯著眼睛湊過臉看著她。“花爻,你敢小覷我?”


    “不是,不是……”花爻有些不知所措,瞪大了雙眼,滿眼委屈,倏爾低下頭不想讓他見著自己的頹敗。


    一陣低低的笑聲從頭頂傳來,花爻了然,憤然抬起頭,怒氣充滿了眸中,他竟然在戲弄自己!“張青,你!”


    “嗬嗬,不這樣,你是不是還在介意白日裏我對你的不理不睬?”張青微微側身避開她的攻擊。


    花爻尷尬的走到書桌旁,兀自拾掇著東西。倏爾,突然像似領悟到什麽一樣,她滿眼興奮的抬頭看著他,話語中透著一絲緊張的說道:“張青,你原是在乎我的!”


    張青笑看著眼前的小人,眼中不自覺地也眉眼彎彎,他走過去,輕手幫她將耳邊不聽話的發絲捋到耳後,他的臉幾乎貼到了她的頭頂,淡淡的香草香氣縈繞五官。不自覺的他的手從耳際慢慢滑落,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皮膚,她的嘴唇。他細細的勾勒,像是撫摸著稀世珍寶一般,那麽輕那麽溫柔。


    “傻瓜……”然後他執起她的手,帶著她走到書桌旁,輕執素筆,握著她小小的手寫下幾個大字:


    君心我心。


    不知為何,此番的離去讓他分外覺得想回家,想回到有她的地方。


    他想,於是他做了,馬不停蹄的趕了回來,然後他說了。還來不及將那封寫好的信寄回來,他便策馬奔馳的趕了回來。


    即使書信再好,也無法真切的感受到她。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紅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他想親口告訴她。


    君心我心,不離不棄……


    花爻舒心的勾著嘴角閉著眼沉浸在下午的溫暖時分中,手中的字畫悄然滑落,碰著燭火,猛然燃燒。她有些失措的看著那整潔的一張紙猛然間蜷縮成一團,潔白的色澤也頓時變得狼狽不堪,那幾個字猶如消逝的誓言般漸漸淡出眼中,被火焰吞噬。她忘記了撲火呼救,就像是突然被什麽扼住喉嚨一樣,忘記了呼喊。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它的消失,強烈的不安情緒攪擾著她的思緒,卻理不出頭來。


    “你在幹什麽?!”


    花爻猛然被人拉開,胳膊被扭得甚至有些疼,隻見那人連忙將那些紙掃到地上用腳不停的踩,火焰被撲滅了,像是被什麽驚醒一樣,花爻撲過來在那堆廢墟中找尋著紙張,一片細碎的紙片靜靜的躺在那裏,手不自覺的拾起那片紙,花爻忽然苦笑出聲。


    那紙上,隻有一個字了。


    離……


    “花爻,你怎麽了?”身子被人使勁的扶起來,花爻恍然回神,一張生氣肅然的臉正憤怒的瞪著自己。


    “東,東籬?”


    “是我。你到底怎麽了?你們都是怎麽了?!”張東籬生氣的甩開她的胳膊,大步走開了幾步。


    “我沒什麽?失手燒了東西而已。”


    “……”


    張東籬突然轉身頭也不回的大步流星走出門外。他在生氣,氣舅舅的奉旨成婚,氣她的失魂落魄,也氣自己,仍舊不能釋懷,坦然。他回到房間,摔上門,疲累的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大口的呼吸著。怎麽辦,怎麽辦,如果她知道舅舅要娶妻了她該怎麽辦?想起當年拾到的那條早已泛黃的布條“十分春易盡,一點情難收。”他悶悶的苦笑著,這樣的她要怎麽接受啊?!


    皇城歌舞升平,宴會帶來的驕奢氣息也漸漸淡去,一頎長的身影孤單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沒有乘坐馬車,就形單影隻的走在早已宵禁的道路上。


    更聲陣陣,陣陣扣入人心。秋夜蕭索,更添寂寞。


    “青兒,你……”那女子淚眼朦朧的看著自己,話語不迭。


    “皇後娘娘無需多慮,臣說過會守護您,定不辱命。”


    “青兒……”她牽著他的衣襟,希望挽留著他離去的步伐。


    “夜已深了,明日還有早朝,臣,該回去了。”說完撇開她的手,大步離開。


    那人突然駐足不走,深深的凝望夜空,秋夜如水,星辰如眼,這蒼穹之中似是有許多陰暗的精靈笑看著浮華眾生的癡嗔癲狂。他低低的歎了口氣,苦澀的笑道。回轉身,冰冷偉岸的銅牆仍不動聲色的佇立在那裏,士兵如林,金戈許許,那是權力的禁錮嗬。那人仰起頭顱,轉身忽然大步走向黑暗,走向寂靜的街道。


    回家的路隻有這一條。要走的路也隻有這一條……


    那夜,張青獨坐屋頂悶悶的吹了一晚的蕭,幽暗晦澀的聲音如嗚如噎,低低的震顫著聽者的心,像是困獸在籠中低低的泣訴,像是長年的幽怨突然迸發,像是一段情緣不得善終的沉沉控訴。


    那夜,花爻悄悄的坐在窗邊,看著屋頂那抹蕭索的身影,心疼不知。映著慘淡的月光,他的身影那般斑駁支離,她甚至不敢用手去觸碰,害怕那脆弱的人兒在自己手下碎成千萬片。像是一抹青煙縈繞心間卻捉摸不到,像是一縷幽魂淡淡的眷戀塵世,像是一根紅絲由著月老生生扯破。


    那夜,東籬靜靜的躺在床上,不停的喝著酒,一個滿瓶,一個空罐,一個一個的代替,汁液溢出嘴角,灑在身上,衣服上,被單上,亦在心間。記憶中那個小小的人兒,總是昂揚著不屈的頭顱,挺著筆直的脊梁,靜默之中四華失色;記憶中那個高大的身影,總是洋溢著君子的氣澤,掛著暖人的微笑,指掌之間萬馬奔騰。本是無牽無掛的二人卻總是牽牽絆絆,磕磕碰碰,他在心疼,替了那個從不說苦的男子,替了那個從不認輸的女子。


    舉起酒瓶,他醉意的笑著,笑著他們,嗤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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