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談話倉皇地終結在封夏尚未說完的推論之中。[更新快,網站頁麵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


    易曲不得不承認,封夏那種單純的將人類作為一種“生物”來評論的口吻會讓作為一個“人類”的他感覺到一點難以描述的不適應。不是不舒服,隻是隱約覺得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開車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鎖掃描了視網膜後自動打開,放他進門。最新的模塊式公寓為了適應他的日常習慣,已經將浴室模塊切換並且移動到進門的位置,易曲把衣服脫了扔到洗衣機裏麵,然後站到淋浴頭下麵衝洗。


    霧氣蒙蒙的鏡子上模糊地倒映出青年人鍛煉良好、肌肉均勻的修長身材,易曲皺了皺眉毛,又想起來幾年前那一天,他在醫院帶著五年的記憶空白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渾身上下瘦得皮包骨頭,連移動的力氣都沒有。


    ――有一張證書證明他在警校呆了四年並且順利畢業,可是那樣的話,他本該在警校鍛煉出來的身體,又是為什麽在畢業後兩個月以內迅速衰敗成那個樣子的呢?


    電子管家裏克殷勤地開了口,問他水溫是否合適,易曲讓水對著臉部衝了好一會兒,這才開了口:“合適。調用指令‘免打擾’、‘關閉充電’,持續時間到下一個設定鬧鍾。”


    裏克立刻執行了命令,迅速地將自己關掉了。


    易曲是這顆星球上很少有的、每天晚上都會關閉電子管家的人,所以他大概也是很少有的額每天需要自己收拾東西、手動設置睡眠艙座椅沙發之類所有東西舒適度等級的人,不過顯然這些辛苦並沒有白費,當他裹著寬鬆的浴袍走進客廳的時候,那種“絕對不被監視、不被記錄”的安全感立刻讓他放鬆了下來。


    裏克在他進門第一時間就已經把他背包裏的東西送到了客廳的桌子上,易曲看了一眼關得緊緊的睡眠艙,還是選擇了看起來相對通風較好、讓他覺得比較愉快的沙發。他動手把沙發舒適等級調整到“可以睡眠”,然後半躺了下來,從包裏抽出筆記本電腦,熟練地開始編寫程序指令。


    和前天一樣,他摸進了十三科的係統,然後再一次停在了身份限製程序前麵。就像他和封夏說的那樣,因為他確實不想惹事,也不想讓人察覺他黑進了這個係統,所以他前一次沒能得進去。不過事實上,最大的原因其實是因為他當時以為不過是些任務文件,所以不好奇。


    而現在的話……


    易曲重新打開了一個新的界麵,然後從另一邊黑進了他頂頭上司鍾鳴的個人係統,成功地從係統裏麵調用了鍾鳴的身份認證信息。(..info棉、花‘糖’小‘說’)要破壞身份認證係統動靜太大他不想做,不過要偷一份身份認證出來,那就容易多了。他動作很快,很快就把這一部分機密內容打包下載到自己電腦上,然後悄無痕跡地退出了係統,順手抹掉了全部痕跡。


    他相信沒有人能猜到他做了這一切,即使是封夏,在他下午那麽說了之後也應該相信他不會這麽做了。


    他喝了口水,開了資料,看了五六頁,然後直接封鎖了這一部分的訪問權限,設置為視網膜驗證之後才能登入,關了電腦,又喝了兩口水壓壓驚,順便後悔了一下今天晚上魯莽的舉動。


    事實上,他在看了開頭之後就已經意識到自己不應該這麽做。因為在人類寫下來的關於異種的資料裏麵,那種談論異種的口吻,遠遠比先前封夏談論人類更加輕慢和冷漠――


    他想起下午遇到的那個少女,一個鮮活的、能動能說能笑有感覺有思想的少女。在這份資料裏,她也不過是一個對人類有著很強威脅、一旦發現必須處理掉並將屍體送進實驗室的、危險且珍貴的樣本。


    最可怕的是,他意識到,假如自己沒有先遇到希融,而是先看了這份資料,他一定會相信,並且先入為主地開始恐慌和仇視異種。


    易曲用力捏了捏眉心,試圖開始冷靜理清這一切的關係,隨即他發現,自己腦子裏早已經是一團亂麻。


    ――――


    “蘑菇姐。”


    笑白是不上學的,平時也就坐在家裏看看書看看電影。他太容易饑餓和困倦,所以假如長時間呆在人類中間,很容易被發現異樣,不過自從金屬人生鏽之後,他跑過來接希融回家的次數倒是很殷勤:“姐,發生什麽事情了?你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


    “算不上不好的事情。”希融吐了口氣,揉了揉額角,“我們核查列表上的疑似異種,他剛好是個十三科的新人,而且被十三科當成試探一下我們反應的炮灰,被送過來查一查晨陽死的案子了。”


    “唔。”笑白聳了聳肩,把嘴裏的棒棒糖抽出來,“他非常聰明難對付麽?”


    “不好說。”希融皺眉毛,“我其實討厭揣度人類的想法,他們總能有七繞八繞的心思,而且經常從表麵上看不出心裏的想法,這個人就是這一類。”


    “哦。”笑白眨巴著眼睛,跟在希融屁股後麵,“可是他不是來查這個案子的麽?那樣的話應該和我們關係不大……”


    “而且這個案子的凶手不是已經確定是那個西格瑪種了麽?”一個聲音憑空在他們倆中間偏後的位置響了起來,嚇了笑白一跳。


    透明人真是討厭的物種。笑白又退了一步,默默地讓了一塊地方給這個看起來並不存在的家夥,然後不滿地嘟囔道:“你又大白天不穿衣服出門。”透明人當然不能讓衣服也變得透明。


    “反正你也看不到。”透明人葉嵐懶洋洋地回了一句,“而且我們都是男的,希融都沒說什麽,你介意什麽。希融,說說看唄,那個什麽案子的事情。”


    “再怎麽說,這也是我們青部處理的事情,葉嵐你未免管得有點寬。”笑白一向和葉嵐有點不對付,聽著忍不住開口插了一句。


    青部是組織裏挑選出來保護沒長大的、或者是沒什麽力量的異種的一群人。據說最初溪先生想給這一部分取名叫“戰士”,用他自己半是引用的話說“給一隻貓取名叫‘貓’,給一家咖啡館取名叫‘咖啡館’,你們不覺得很巧妙麽?所以你們取名叫‘戰士’怎麽樣?”


    很遺憾,大家都覺得不怎麽樣。


    在多方不同審美和思路的劇烈衝撞之後,“青部”這個不偏不倚到簡直不知所謂的名字總算被大家勉強接受了,然後一直用了下來。


    被選到青部去的孩子們之後會單獨住到另一邊的屋子裏麵去,與其他人分開。因為他們當中很多很小就因為力量過於強大開始失控,比如力氣大得驚人的莫容,所以很小就被帶進了青部,來接受如何習慣並且正確使用力量的訓練。青部其實來來去去也就十幾個人,在一起相依為命久了,就按照來到這邊的順序互相稱呼兄弟姐妹。也不僅是口頭叫叫,多少是有點日積月累、互相拉扯長大的情分的。


    不過葉嵐並不是青部的一份子,事實上葉嵐已經九十好幾歲了。八十年前極光事件在他身上誘發了變異之後,至今為止他都沒有再變老,誰都不知道他到底隻是衰老速度變慢了,還是永遠都不會死了。他性格懶散,也確實很難想象他會認真執行別人的命令,所以也不願意加入青部。不過他確實住在青部那一邊,甚至於青部很多孩子都是他幫忙照顧著長大的。


    “嗯哼,我不覺得這種關乎我們所有人存在的事情算青部的私事。”葉嵐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像是憑空冒出來的,“還有希融,你剛才的言論那是種族偏見。活得長的智慧物種都喜歡偽裝自己,和是哪個物種無關。你隻是才七歲,所以見得少了。”


    雖然葉嵐這句話直接射中了他自己的膝蓋,不過希融對此多並沒有說什麽。事實上,希融從來不和葉嵐爭吵,因為那完全是浪費時間,於是她直接開口問道:“這件事情,你到目前為止知道多少?”


    “除了你為什麽覺得不是那個西格瑪種幹的,別的都知道。”葉嵐這麽回答,然後無比憂傷地歎了口氣,“人啊,這個存在感一低,知道得難免多一點。”


    為什麽要把你隱身了然後偷聽說得這麽無可奈何身不由己的樣子?希融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也克製了自己沒有和葉嵐多糾纏細節:“因為他給我發短信,說不是他。”


    “所以你就信了?”葉嵐聽起來非常驚訝。


    “為什麽不?”希融慢吞吞地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空氣,然後聽到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過來:“啊,抱歉,我剛剛兩步走快了,現在在這個方向,你要不瞄準了重新瞪我一眼?”


    希融:“……我看不出他有什麽必要特別向我解釋一遍,除非他真的覺得委屈。”


    “唔,還有一種可能性。他就是希望你這麽想。”葉嵐慢條斯理地分析道,“因為你是唯一一個看到他親口承認要去殺晨陽的人,而且他不確定你當時有沒有錄音。換句話說你手裏可能有切實證據證明凶手是他,所以讓你覺得他不是凶手了,就相當於毀掉了唯一的證據。”


    雖然其實並沒有呼吸的必要,但是希融覺得自己依然需要讓冷空氣進入身體空腔讓自己保持冷靜,於是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回答:“我覺得他智商不足以考慮到這一步。”


    “假如他平時都是故意裝出來的呢,就是為了讓你產生這種判斷,從而洗脫自己的嫌疑。”


    “我覺得,”希融這一會兒順著聲音瞄準了方向用力瞪了一眼,“假如你一直抱著‘假如他就是想要誘導你這麽想’這種心態,首先假定對方有罪然後再進行詭辯的話,我們沒有辦法做出任何討論。葉嵐,你這是典型的有罪推論。”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應該回答我,‘我隻是無法排除他可能是無辜的這種可能性’,這樣我們的話題走向就會死無罪推論了。”葉嵐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無辜,“你看,說話的嚴謹性多麽重要。”


    希融覺得自己腦子裏的一根弦差點繃斷了。


    笑白一個箭步衝上來拉住希融:“姐!你別抽他!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爭論這件事沒意義,幹嘛和他生氣……姐你別衝動!他沒穿衣服呢!要打也我去打……”


    “當然現在,我們還有三個問題。”葉嵐本人倒是非常淡定,繼續說了下去,“第一個問題,假如凶手不是卓恒,你覺得這個案子被製造出來的目的是什麽?”


    希融用力握了握拳頭,平息下怒火,直視這慘淡而無厘頭的人生和問題:“除非真的是非常巧合,對方真的也趁著昨天動手刺殺晨陽,否則我覺得,應該是希望挑撥離間。”


    “很好,考慮周到。”葉嵐難得給了一句正麵評價,“那麽下一個問題,是什麽人會這麽做呢?”


    希融毫不遲疑地回答:“希望卓恒和十三科徹底決裂的人。”


    “錯!”葉嵐一拍手,發出清脆的聲音,“是知道昨天晨陽惹怒了卓恒這件事的人!”


    希融&笑白:“……”廢話。


    “最後一個問題。”葉嵐對另外兩人的腹誹毫無感覺,當然就算有感覺他也不會在意的。他這時候整個語調都已經揚了起來:“在展覽廳裏的時候,晨陽一槍射穿了希融你的脖子。請問,這一槍正好這個方向,真的隻是巧合麽?假如不是,這一槍原來,到底是射向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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