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湛赴三天之約,鳳澤王將相見的地方選在鳳鳴王府的竹屋內,屋內擺設陳列簡單,如同道房禪房,牆上懸著一個“靜”字,靜心靜意。<strong>..info</strong>


    寧祈帶何湛走到竹屋前,何湛說:“不勞鳳鳴王摻和這檔子事了吧?這是我與沈玉的恩怨。”


    寧祈答:“本王在外麵等。”


    “真是委屈了。”何湛哼笑了聲,握著手中的劍,邁開步伐走進竹屋內。


    沈玉坐在茶桌旁,見何湛來,彎了彎眼睛,請他坐下。


    何湛坐到他的對側,沈玉給他倒了杯茶,何湛問:“該如何稱呼呢?沈玉?薛文柏?還是...大國師?”


    何湛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審量沈玉,不,應該是薛文柏。第一次見他時,這人小心翼翼地跟在楊坤身後,就似個沒見過世麵的鄉下人,將忠國公府都看了個遍,長得清清秀秀的,眉宇間帶著些許懦弱的神色。如今恢複了自己原本的模樣,當真能看出修佛修道的模樣,若不是眼中尚存戾氣,何湛不會懷疑他大國師的身份。


    能裝這麽像的,定是玄機子教得好。


    薛文柏說:“怎麽?我那個不入門的師弟,卻將大國師的事都告訴你了麽?如此,師父可是要責罰的。”


    “比起你做得事,寧晉要受得罰還算輕。”


    “故友相見,好好品茶不好麽?我泡的茶,連鳳鳴王都會稱讚幾句。”


    “我的朋友遍布五湖四海,卻不記得裏頭還有叫薛文柏的。”


    薛文柏搖搖頭,反唇相譏:“這麽多年,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什麽時候都不肯輸人一籌,定要找回麵子才行。跟你做朋友,一定很累。...想想楊坤也就是了,當初他一心要為桃花村伸張正義,得了圓滿後居然會對你心懷愧疚,願意跟你一起到邊關戍守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啊?”


    何湛:“你騙了他,當初找到他,就是設計的第一環。”


    “是楊坤太好騙。不是麽?”薛文柏說,“空有一腔熱血,卻是個不長腦子的,他害死你全家哎,你居然還能跟他做十年的兄弟?何湛啊何湛,你當真是個白眼狼啊,何大忠和寧華瓊虧待過你麽?”


    何湛抿了抿唇:“當初,為什麽要對忠國公府下手?”


    “青天白日在上,何德犯錯在先,如何說我要對忠國公府下手?那個...孫北,你還記得嗎?那是景昭帝安排的人,與我無關,要陷害你殺人的也是景昭帝,我隻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不想你居然肯救我...我隻能再殺了張南咯。.info[]”


    “誣陷我爹調兵殺人、偽造桃花村血書兩樁事,也與你脫不了幹係?!”


    薛文柏勾笑:“是我,又怎麽樣?你要殺了我?如此,你爹的案子就永遠都翻不了,雖然他以死明誌,但沒有人能拿出鐵證來證明不是他做的。案卷宗放在庫裏生了黴,回頭留給世人的,都是難測的評說,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難定啊...”


    “為什麽要這麽做?我爹與你井水不犯河水,毫無幹係。”


    “他與我無關,可是你與我有關啊。”薛文柏眯著眼,將茶杯往何湛麵前推了推,“我呀...就是見不得你好。”


    何湛說:“之前我與你素不相識,何來恩怨!?”


    薛文柏卻沒有直接回答,將自己的茶杯在鼻間一移,細細聞著茶香,方才抿了一小口:“你猜,師兄為什麽要把你我見麵的地點定在竹屋?”


    何湛:“...為什麽不回答?”


    “我擅長飛針,能在頃刻間要人性命,卻在這麽窄小的房間裏無法施展;你的武功套路多變,劍刀棍匕都會,拳腳也不差,勝在靈活,與你對戰,我是占盡了劣勢。你看,我的師兄就是這樣護著你的。何湛,你真是遭人嫉妒得很啊。”


    “你想說什麽?”


    “我師兄初入官場便為鳳鳴王,廢帝為了削弱忠國公的兵權,讓我師兄掌握忠國公手下的部分兵權,為此,忠國公在朝堂上處處為難他。”


    當時寧祈真正開始接手朝堂事務,鳳鳴王不再是個虛名。當時何大忠是嫌寧祈未經磨練便掌兵權,所以對他少不了刁難。可是之後...鳳鳴王領兵的天賦實在過人,何大忠也知皇上疑心舊臣,就放掉了手中的兵權。


    寧祈和何大忠站在對立麵上,何大忠不會允許何湛與寧祈往來過密,何湛是個不上心的,叫外人來說就是沒心沒肺,當時他正處於好玩的年紀,小時候被藥罐子箍住了翅膀,那時身體剛好就天南地北地跑,與寧祈多少年兒時的情意說斷就斷了。何湛玩得瘋樂,可寧祈卻為此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


    初入官場的磨練和考驗都未見寧祈如此消沉,寧祈當時失意的樣子,薛文柏一輩子都忘不了。


    薛文柏設計對付忠國公府,實則兩全之策。一是想借機除掉何湛,二是助寧祈在朝堂上站穩腳跟。


    何湛聽言,險些抑不住內心的怒火:“可那時我爹已經放了權,為何你還是不肯放過何家?!”


    薛文柏說:“我不是說了嗎?我呀,就是見不得你好。何湛,你是不是自己覺得很無辜啊?可你看看寧右,再看看我師兄,他們哪個不是叫你耽誤了一輩子?你若不喜歡,怎麽不趁早斷了他們的念頭?就這樣一直拖著,卻叫別人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不喜歡你,與我何幹?沒了我,他就會喜歡你麽?”


    薛文柏手臂一震,半溫半涼的茶水潑到何湛臉上,眼裏全是戾氣:“就是因為你,師兄到現在都不肯原諒我。”


    何湛卻笑了,笑得有些瘋癲,胡亂擦著臉上的茶水。


    “你笑什麽?”


    何湛笑他自己,讓他一輩子都走不出的魔障,竟是因為嫉妒而生。


    “笑我自己還活著...”何湛眼角笑出淚來,看向薛文柏,“笑你怎麽就沒把我一起害死?真是心疼你啊...”


    “若非師兄盡力保你,你以為你能活到幾時?沒有你就好了,沒有你,我師兄會成為寧晉的股肱之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寧晉信你,日後你卻要壓我師兄一頭,何湛,你到底算什麽東西?”


    “薛文柏啊薛文柏,玄機子一個佛道雙修的大家,門下弟子卓越者眾多,唯你是他欽定之人,繼任大國師一職,可也唯獨你...是個看不透看不穿看不破的人。”


    “我的造詣不如師父,難以跳脫紅塵。一個‘人’活著,難道不就是為了一點執念麽?”


    “是啊。”何湛點點頭,“我能活到今,也不過是為了一點執念而已。”


    薛文柏甚至不知何湛是怎麽拔出劍來的,劍尖已經抵到他的脖頸間。


    何湛沒有再跟他說話的意思,劍即刻要刺入他的喉嚨!


    薛文柏翻袖一揮,三枚銀針衝著何湛麵門而去,何湛反手橫劍將銀針逼退,薛文柏已與他拉開最大的距離。


    何湛以袖遮劍,緩緩抹去上頭的塵灰,劍刃如寒水凝霜,將黯淡的秋日反出豔絕的光芒來,光線忽地折在薛文柏的眼睛上。


    薛文柏眼前一白,什麽都看不見了,隻飛身往後再退,可那光追在他的眼睛上,讓他再也無法展開攻勢。


    風聲起,薛文柏展手飛出幾根銀針將窗戶打上,光芒散去。


    何湛趁著這個空檔再度攻上來,點刺打的招式變化如流,配上眼花繚亂的虛招花招,薛文柏的銀針果真沒有招架之力。


    他用銀針將何湛逼退幾步,縱身從窗戶中躍出,何湛飛身追了出來。


    戶外開闊,薛文柏臨敵不再有劣勢,那些銀針就如細細的牛毛雨一樣衝向何湛的**道,處處致命。起初何湛尚且能擋一擋,可銀針來得實在快,漸漸已現頹勢。


    一直在外等候的寧祈見狀提劍就躍至兩人中間,寧祈與寧晉一樣習劍,他的劍跟他一樣傲氣淩人,薛文柏如何發招,何湛難以猜出,可寧祈似乎都能預料到,每一次出劍擋的招式縱橫開闔,收放自如。


    寧祈將何湛擋在身後,冷著眼:“住手!”


    薛文柏臉色鐵青,說:“你護著他罷!殺了他又怎樣?殺了他,寧晉還能有幾時好?難道你就願意為別人的功業付上自己一輩子!寧家對你有什麽好?”


    寧祈臉色愈冷,側頭對何湛說:“趕緊滾。你打不過他的。”


    光憑剛剛與薛文柏過招的幾個來回,何湛就摸清薛文柏武功的高深,誠如寧祈所說,他的確是打不過薛文柏的。若不是寧祈護著,薛文柏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何湛識時務,還不想將命交代在薛文柏的手上,他以劍作出防衛勢,緩緩走出院中。


    眼睛落在寧祈身上,何湛腳下略僵。...他並非有意想耽擱寧祈,他從不知道寧祈還是喜歡他的。寧祈不是喜歡...寧晉麽?否則從前為何見了他就要咬,護寧晉護得跟什麽似的。


    ――何湛,你是睿王的近臣,在朝中你能依靠的隻有他。


    難道...是因為這個?


    “走!”寧祈吼道。


    何湛不敢再停留,即刻離開鳳鳴王府。寧祈要攔,薛文柏想殺也殺不了,更何況,薛文柏從不會與寧祈作對,卻叫這個人氣得五髒六腑都在疼。


    薛文柏麵對何湛的從容在寧祈這裏頃刻土崩瓦解:“你以為你能得到什麽啊?!”


    他也問過何湛這樣的問題,何湛回答:“...我也沒想得到什麽。”


    寧祈木聲回答:“我什麽都不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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