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血火72小時】


    勝利的喜悅還沒來及湧上心頭,剛剛攻取夏萬蒙台地的中國遠征軍第一師第二旅就遭到德軍的猛烈炮擊!


    劇烈的爆炸聲中,整個夏萬蒙台地都被火光和硝煙籠罩。德軍在駐守此地時就繪製了精確的地圖,以此可以精確地標定射擊諸元,即便是在夜暗時也能發動大規模的報複性精確炮擊。


    天色已晚,飛行隊的飛機無法出動,氣球上的觀測人員視野受限,在一片黑暗之中觀察到的敵軍火炮陣地的閃光,往往因為明暗之間的強烈對比發生偏差,我方炮兵的壓製炮擊效果大打折扣,即便第六集團軍立即抽調兩個超重炮兵營增援,德軍砸向夏萬蒙的炮火依然綿密不斷。


    第二旅不能撤退,因為法軍第11軍的進展緩慢,給馬爾梅鬆東麵的沃克塞翁台地的德軍以機會撤到拉魯埃台地,兩部德軍合力據守便橋,讓法國第14軍在便橋處遭到極大殺傷。而且,德軍隨時可以利用黑夜向鐵橋南端進攻,通過便橋向南岸的德軍提供增援。第六集團軍司令部因此嚴令中國遠征軍第二旅堅守夏萬蒙台地,並以側射火力打擊拉魯埃德軍陣地,***鐵橋。


    鋪天蓋地的炮火中,第二旅指揮部所在的掩蔽所在劇烈顫抖,嗆人的硝煙在衝擊波的壓迫下倒灌進來,引得王承斌、葛敬恩和一眾參謀們咳嗽連連,唯一的馬燈也因玻璃罩承受不了衝擊波的壓力而破碎,剛剛點亮的蠟燭馬上就被觀察口灌進的強風吹滅。


    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王承斌依靠外麵頻頻閃耀的火花看清了掩蔽部內情況,直覺告訴他,德國人的炮火就是衝著這個掩蔽部來的,因為這根本就是德軍留下的工事。


    “撤出去!快!”


    眾軍官剛剛撤出掩蔽部,一陣炮火就在那裏炸響,火光過後,掩蔽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


    “命令各營加緊構築防炮洞,時刻提防毒氣炮彈,山炮營加強對拉魯埃的炮擊力度,不要停,狠狠地打!”


    黑夜裏,德軍在炮火的掩護下向鐵橋南端發起進攻,第二旅4團1營1連220名官兵,冒著猛烈的炮火,依靠一段寬度為80多米的塹壕,以前後兩個梯次部署兵力,一線是步槍和輕機槍,推後大約150米處是重機槍和迫擊炮陣地。全連加上營配屬的一個小隊,4挺重機槍和9挺輕機槍輪番射擊,對鐵橋構成複合式的交叉火力。


    連長王式謙上尉是全軍有名的第二倒黴蛋,早在夜襲江津的戰鬥中,他就是主力連的排長了。連長毛培良挨了一個暫停半年銓敘的處分,半年剛過就打瀘州,哪知瀘州之戰順利得令人瞠目結舌,根本就沒有步兵立功的機會。好不容易等到擴軍了,毛培良又沒有通過營級主官考核,還是當連長,壓得倒黴蛋王式謙繼續當排長。部隊開到保定之後,毛培良才升了營長,王式謙才跟著爬上連長的位置,卻離開了老部隊第一旅,來到北方人居多的第二旅。


    這麽一來,王式謙就成了最老資格的連長之一,連級分隊戰術在全旅是響當當的第一。這麽一來,堅守橋頭的任務就自然地落到1營1連頭上。


    “謔謔”的炮彈破空聲似乎劃破黑夜一般,官兵們紛紛戴上防毒麵具埋頭避炮,“咣咣咣”爆炸聲起初還能數清個數,後來就連成一片,再後來,想聽也聽不見了,隻能從心髒隨著爆炸的脈動中算出個大概來。


    1連陣地後方,毛培良緊張地看著黑夜中的閃光,衝著電話大吼:“目標,橋頭,50米之內任意射擊,任意射擊!”


    一個75山炮連立即用炮火***橋頭,試圖在以炮火壓製守軍後趁機過橋、奪取橋頭陣地的德軍被迫撤退。


    “延伸炮擊,每分鍾五十米,覆蓋鐵橋!”


    炮彈像長了眼睛一般落在鐵橋上下,撤退中的德軍被迫就地臥倒避炮,哪知一些炮彈撞在鐵橋的鋼索上爆炸,造成無死角的殺傷效果。


    德軍的炮火也在延伸,不知不覺間,炮彈的爆炸聲變了調子……


    觀察口旁毛培良突然聞到一股子像是橘皮的香味,下意識地丟了話筒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抓起防毒麵具套在頭上。他要打電話召喚炮火,就不能總戴著那厚厚的防芥子毒氣彈麵具。


    “嗶嗶叭叭”的嗩呐聲中,營縱深陣地的官兵們紛紛戴上麵具,第2連按照作戰預案,冒著德軍像是發了瘋一般的炮擊向前方推進,替換一連,在2連身後,還有3連作著替換2連的準備,還有二營準備替換整個一營。


    攻取夏萬蒙台地,中國遠征軍付出的代價是陣亡178人,輕、重傷740多人,卻擊斃德軍一千三百多人,俘虜近五千人。可是要守住夏萬蒙台地和鐵橋,從石鏗、任士傑、王承斌、寸性奇到毛培良,誰也無法估計會填多少人命進去?!


    橋頭激戰持續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時,三團長黃慕辰就奉命率部接替四團,他剛剛走進四團指揮部就聽到一聲槍響,躺在擔架上的毛培良用自己的配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四團長寸性奇跪在毛培良身邊泣不成聲。


    換防,清點人數。


    橋頭一夜激戰,四團各營輪番上陣,基本輪換了一遍,陣亡官兵732人,其中包括因中芥子毒氣雙目失明而自殺的1營長毛培良;重418人,大多數的輕傷員沒有離開陣地,最後成為重傷員或者陣亡。四團減員達30%,其中軍官和士官占了一半有餘,四團已經殘了。


    接防的三團駭然發現,橋頭陣地沒有了塹壕、掩體、掩蔽所,隻有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泥土中帶著血肉的、密布的彈坑。


    石鏗聞訊後心痛欲絕,急忙從集團軍前指趕到第一師指揮部,衝著任士傑劈頭就是一陣破口大罵:“蠢豬!廢物!笨蛋!連炸掉鐵橋都不會嗎!?老子就知道你一心想打過橋去,是不是?!老子有沒有提醒過你,突破容易防禦難,我們攻的德軍三流部隊,進攻我們的是德軍精銳!精銳!你懂不懂?如果你還想幹這個師長的話,今天,無論你想什麽辦法,都得把鐵橋給我炸斷!否則,摘下你的肩章滾回國去!”


    任士傑也是後悔不迭,昨晚在得知戰況激烈時,他也曾親臨四團指揮部坐鎮。可一見到橋頭陣地固若金湯,大量的德軍倒在火炮和機槍的火力之下,他還真生出了鏖戰一夜,以防禦消耗敵軍,再以三團生力軍,依仗優勢的炮火掩護攻取河北的心思。因此,他始終沒有下定決心炸橋。


    哪知,在黎明前的那一個小時裏,德軍像發瘋了一般進攻橋南,拉魯埃方向的德軍也有一個多營從法國第11軍的眼皮子底下鑽到鐵橋南端,以至於橋頭陣地差一點失守。雖然四團最終堅守住陣地,卻錯失了炸橋的機會。


    白天怎麽炸橋?怎麽炸斷鐵橋?炸橋麵?德軍可以鋪上鋼梁、木板,一樣可以在夜間發起進攻。因此,隻能是用大量炸藥在橋墩上引爆!可是大白天的在德軍的機槍火力和炮火中行動,不知道又要搭上多少弟兄的生命!


    “副總,今晚,我親自帶突擊隊炸橋。”


    石鏗的一番喝罵與其是在訓任士傑,不如說是在責怪自己,在發泄負麵的情緒。此時,他的火氣消了不少,看著一臉懊悔的任士傑,說:“看來,你也清醒了,白天不能炸橋,德國人也不會貿然進攻。你的任務是從夏萬蒙台地仔細觀察河北,為炮兵選定目標,並在橋頭陣地構築二線、三線塹壕工事。天黑之後等德軍先發起進攻,把一線丟給他們,然後用全軍火炮狠狠地砸!”


    說到這裏,石鏗已經是咬牙切齒了。


    任士傑心領神會,點頭道:“是,然後組織反突擊和延伸炮火打擊,炸橋突擊隊趁機炸橋。”


    “嗯!”石鏗瞟了任士傑一眼,歎息道:“對不起,我過火了,向你道歉!”行了個軍禮後,他拉住一臉通紅就要還禮的任士傑說:“我是心疼那一千多弟兄,昨天的進攻作戰你指揮得很好,第一師打得很好。戰果統計出來後及時報告前指,我為你和第一師請功。另外,今晚的戰鬥行動交給方烔指揮,身為師長的你絕對不能涉險。真要折一員將軍在這裏,我無法向國人交代。收起進攻河北的心思吧!按照法軍的攻擊進度,明天能肅清拉魯埃的算是了不起的了。屆時,德軍已經建立了穩固的縱深防禦……這一戰,對我們中國遠征軍來說,鐵橋炸斷之後就算打完了。”


    “是!”


    石鏗走到門口,停住,轉身,向第一師指揮部裏的所有人行了一個軍禮,然後跳上汽車快速離去。


    天亮後,在空中協約國戰機的監視下,德軍的炮擊和進攻幾乎收斂起來,隻有拉魯埃一線是法軍在猛烈進攻德軍陣地。


    “遠征軍萬歲!弟兄們萬歲!”


    此起彼伏的口號聲中,一隊隊華工在英法軍官、士官的帶領下,扛著鐵鍬、鎬頭,推著兩輪小車開向前線,他們要配合軍隊在戰鬥間隙中挖掘塹壕,整修陣地。昨天傍晚,中國遠征軍取得的顯赫戰績令協約***側目,消息傳到華工營裏,更是引發了一**激蕩的**。


    一千多名得知將到遠征軍戰線上修築工事的華工們興奮了幾乎一晚沒睡。就在昨天晚上以前,協約國那些洋人營頭、士官們是高傲的,是打心眼兒裏把華工當做苦力看待的。可勝利的消息傳來之後,那些洋人對華工們頓時客氣起來,他們的眼神中再也找不到輕蔑和高傲。


    遠征軍打了爭氣仗,華工們也絕對不會給國家丟臉!


    越接近前線,華工們的腳步越沉重,他們不是害怕,而是在目睹前線運下來的一具具遠征軍官兵的遺體後,在看到擔架上那些被繃帶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傷員後,體會到了戰爭的殘酷,為弟兄們傷亡而心痛不已……


    波爾多,中華民國駐法國公使館臨時駐地。


    胡惟德從眼神複雜而強抑激動的馮玉祥手裏接過電報時,公使的心情比中將的眼神還複雜。他有點不敢打開電報抄紙看,害怕電報裏是自己不願意看到的消息。


    因此,公使收起電報,問:“煥章,何事?”


    馮玉祥正要張口報告喜訊,卻又被公使伸手製止。他理解公使的心情,期待、擔心、害怕,這些個複雜的情緒造就的就是想看而不敢看,想聽又不敢聽。


    “第一師大捷啦!”


    胡惟德渾身一顫,手忙腳亂地打開電報紙,卻因為心急而撕破了紙張,又急忙鋪在桌麵上拚好,戴上老花眼鏡細看。


    一看之下,五十六歲的駐法公使頓時哈哈大笑,老淚縱橫,手舞足蹈,頗有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意味。


    “大捷啦!第一師大捷啦!”公使興奮地在使館的辦事房之間穿梭宣告:“咱們遠征軍打了爭氣仗,夏萬蒙大捷!殲敵9000有餘,攻占了夏萬蒙高地!法國陸軍總司令貝當將軍來電祝賀啦!快,電報北京!讓咱們中國人都樂嗬樂嗬!”


    看著公使和公使館員們興奮地擁抱在一起歡呼,馮玉祥的嘴角不自覺地***了一下,露出一絲微笑來,又在突然警覺後收斂住微笑,恢複了平時那種冷靜到有些冷漠的神情……


    10月24日夜,德軍並沒有如石鏗預計發起對鐵橋南端和夏萬蒙台地的攻擊。他們的主要精力放到便橋方向的拉魯埃一線,以挽救岌岌可危的拉魯埃戰線。這一夜,幾千遠征軍人和千餘華工在夏萬蒙台地和橋南趕修陣地。


    10月25日,夜幕剛剛降下,德軍的炮火就落在夏萬蒙台地和橋南陣地上。炮擊從晚7時40分開始,持續到晚10時40分,在整整三個小時的炮火準備中,德軍向中國遠征軍陣地發射了十多萬發炮彈,其中四分之一是毒氣彈。


    炮火準備剛剛結束,徐進彈幕就從橋頭開始,向橋南的遠征軍陣地猛烈壓來。1旅1團遵照作戰預案撤離一線陣地,紛紛躲進二線陣地的防炮洞內。同時,遠征軍和配屬遠征軍作戰的法軍兩個超級重炮營得到命令,炮手們紛紛就位,嚴密製定的射擊表下發到各炮炮長手中。而法國預備集團軍群司令部和第六、第十集團軍的高級參謀們已經在哈勒少將的帶領下,擠滿了遠征軍第一師指揮部。


    此時,石鏗卻躲在庫裏克爾的莊園內,率前指和第二師將校童翼、李炳之、傅常、靳雲鶚、徐永昌等人,歡迎第三師師長殷承獻中將和褚耀陽、李挽瀾兩位上校旅長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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