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風和日麗,東華門外,齊唱狀元名!


    呂惠卿、章敦、韓宗武作為今科三鼎甲,最受矚目。


    呂惠卿個子不高,但勝在麵白如玉,舉止文雅,拋開他一肚子花花腸子,絕對是文采風流的代表。


    章敦呢,他身材高大,五官硬朗,氣度不凡。


    韓宗武出身名門,河北八韓,天下聞名,作為韓家的第三代,韓宗武也算是一鳴驚人,他風度翩翩,十足的濁世佳公子。


    三鼎甲一出,震撼無數人。


    今年的科舉,不但選拔的人有才華,還有顏值!


    滿街上大姑娘,小媳婦,呼朋引伴,爭相觀看,伸長了脖子,如癡如醉,有人跟著跑,連鞋都丟了。


    置身其中,章敦也十分得意,他不住回頭,偷眼看自己的侄子章衡。因為特殊的出身,章敦並不喜歡自己的家族。


    甚至憎惡自己的姓氏,由此還產生了一種報複心理,殘忍,陰暗,膽大妄為……或許章敦自己都不知道,繼續發展下去,他會變成什麽樣子。


    不過王寧安窺見了端倪,作為師長,王寧安是很抬舉章敦的,給他出使倭國,雖然在倭國的日子不堪回首,但是章敦的看法變了很多。


    出身不清白如此,隻要夠優秀,一樣有無數人倒貼!


    心結漸漸打開,章敦和自己的侄子,也不再是疾言厲色,視若寇仇。


    如今他穩穩壓了侄子一頭,更是覺得過去的事情不算什麽了。


    “什麽時候回家祭祖,告訴我一聲。”


    章衡一愣,再抬頭時,小叔已經策馬往前跑了,他咧著嘴嘿嘿一笑,果然如先生所說,小叔還是太傲嬌啊……


    章衡也很欣慰,他知道自己隻能算是守成之人,以後章家還要看自己的小叔!


    相比其他人,大蘇的心情不算好,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狀元之才,憑什麽落到了陰險毒辣的呂惠卿手裏,簡直豈有此理!


    “子由,你說咱姐夫是怎麽想的,怎麽就偏愛倆壞蛋呢?他是不是眼神不好?”


    蘇轍給大哥一個白眼,“是人家比你有用多了!”


    “什麽,我怎麽看不出來?”


    “你知道什麽!”蘇轍沒好氣道:“昨天姐夫和他們倆商量了很久,一直到後半夜。今天陛下早早把姐夫召過去了,聽說,要對六藝學堂下手了!”


    “敢!”


    大蘇橫眉立目,怒斥道:“哪個老奸賊,敢欺負到咱們頭上!簡直不想活了!”


    “行了!”


    蘇轍無奈道:“你還是省省吧,一切讓姐夫處理,他會有辦法的。”


    ……


    “賈相公,文相公,這次朕的確看到了一批英才,很不錯,很有想法。朕已經著手整理殿試策論文章,還讓他們把自己的想法寫的細致一些,你們政事堂要好好研究,想辦法落實下去。百年積弊,該到了革除的時候了。”


    賈昌朝和文彥博兩個家夥的腦袋埋得更深了。


    說到了這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朝廷上一直嚷嚷著要變法,要革新,但是除了在軍製上麵,有所動作,收複了幽州之外,別的就沒什麽動靜了。


    不是趙禎不相幹,而是變法首在得人,如果沒有足夠能力的臣子去執行,多好的法也會被扭曲了。


    這一科就是為了變法尋找人才!


    好一個皇帝陛下,心思真夠深的!


    文彥博這才想起來,在會試之後,趙禎特意召見王安石,加封他為翰林學士。


    原本以為隻是獎勵他會試有功,此刻看起來,卻是替變法做鋪墊!


    顯然,王寧安絕對是變法的一員幹將,但問題是他的身份特殊,遊離在文官係統之外,趙禎必須倚重他,但是又不能完全靠他,在文官之中,還要有人能挑大梁!


    趙禎一直默默觀察,他想從幾個相公之間選擇,奈何這幫老貨都成了精,根本不願意舍身報國。


    無奈何,隻能退而求其次。


    原本歐陽修也是選擇之一,可是老夫子政治能力太差,加上和王寧安關係太親厚,也不合適。


    最後選來選去,就選擇了王安石!


    給他會試主考的身份,正是讓他能更好號令這幫天之驕子!


    如今升任王安石為翰林學士,向前一步,就可以擔任參知政事,進入決策圈,原地不動,也能培養威望,積累實力……


    妙啊!


    真是太妙了!


    文彥博被趙禎的帝王心術給徹底折服了,不愧是當了三十幾年的老皇帝,使出來的手段一點煙火氣都沒有,入情入理,入木三分!


    看出了陛下的籌算,文彥博心裏更加憂慮,他不知道自己的算計能不能成,而且成了,隻怕朝局也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


    真是想不到,取代他的不是王寧安,而是默默無聞的王安石!


    人算不如天算啊!


    文彥博沉默不語,賈昌朝卻不想放過他。


    “啟奏陛下,文相公最近聽到了很多傳言,他和老臣說了,老臣以為不得不防,故此前來啟奏陛下。”


    文彥博一聽就罵娘了,你的老犢子,幹嘛把我捎上,這不是害人嗎!


    果然,聽到“傳言”兩個字,趙禎就皺眉了。


    “醉翁的案子教訓還不夠嗎?流言蜚語,最是害人,朝局天下,何等之重,豈能因為幾句流言,就被左右,簡直荒唐!”


    文彥博諾諾答應,更加糟心,這還沒開始,就被夾槍帶棒,教訓了一通,還不知道結果能怎麽樣呢!


    好在趙禎不會太不給宰相麵子,他言語溫和道:“文相公,有什麽話就直說,不用推給流言嗎!”


    文彥博咧著嘴點頭,“啟奏陛下,的確是老臣的一點看法,這一次六藝學堂考得實在是出色,別說我大宋未有,哪怕自隋唐以來,也沒有一所書院,能輝煌若斯。”


    “文愛卿,你想說什麽?”趙禎的聲音有些飄忽,文彥博越發摸不準皇帝的脈,鬢角已經見汗了。


    賈昌朝還在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文相公,你的意思莫非是擔心他們結黨營私,朋比為奸?”


    文彥博看著賈昌朝的老臉,真想撕碎了!


    能不能不坑人啊?


    文彥博遲疑了一下,才說道:“啟奏陛下,老臣信得過六藝學生的品行,也熟知王相公的操守。他不求名利,甘心教導殿下,堪稱朝堂表率,隻是老臣唯恐一些小人,暗中挑唆,離間君臣關係,不得不防啊!”說著,他還瞧了眼賈昌朝。


    趙禎點頭,“文相公,那你又有什麽妙計,能替朕,替六藝學堂解憂呢?”


    “啟奏陛下,臣以為或許可以將六藝拆分,在各處多建幾個學堂,然後召集天下名師鴻儒,共襄盛舉,將六藝學堂辦成朝廷官學的樣板,不知陛下聖意如何?”


    文彥博說完之後,躬身不語。賈昌朝眼珠轉了轉,心中暗暗讚歎,不愧是文寬夫,說出來的話中正平和,但是卻暗藏機鋒。


    把六藝拆開,又招攬其他名師,擺明了是要摻水壞事,真按照他的想法,隻怕六藝學堂就要變味了。


    趙禎看了一眼賈昌朝,“賈相公,你的看法呢?”


    “老臣聽陛下的。”賈昌朝顯得十分恭謹,不敢多言。


    趙禎起身,在大殿踱步,走了幾圈,然後說道:“讓王卿進來吧。”


    很快,有小太監領路,王寧安快步走了進來,他衝著文彥博和賈昌朝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很陽光,也很好看。


    可是在這倆位看來,卻是陰森恐怖,戰戰兢兢,不知道王寧安打得什麽鬼主意!


    “文相公提議拆分六藝,王卿你怎麽看?”


    王寧安連忙說道:“凡事追根溯源,這一次六藝學生的確考得不錯,可是臣以為並不能因為如此,便認為六藝完美無缺,遠勝其他書院。”


    “為什麽?”


    “啟奏陛下,六藝一直提倡實學,反對空乏無物的太學體,主張學生要多實踐,要培養全麵才能……這一科成績不同凡響,就是這個方針的勝利。其他書院,也不乏賢才,隻是教導方式不得當,死抱著經義詩詞,把有限的精力,都浪費在了無用的東西上。故此縱然學生才華無雙,也難以發揮出來。說到底,六藝學生隻是占了便宜而已。”


    文彥博急忙說道:“王相公,想不到你如此謙卑,令老夫好生敬佩,正因為你所說的事情,不正是要拆分六藝嗎?”


    “不然,如今六藝師者,也不足百人,如果貿然拆分,變成幾個學堂,隻怕每個學堂都無非配置足夠的老師。到了那時候,隻怕各個學堂又會重蹈覆轍,漸漸拋去一些東西,變得隻專注經義文章了。”王寧安抬頭,呲著牙一笑,“文相公,你不想六藝失去特色,變得毫無特點吧?”


    “怎麽會,怎麽會!”


    文彥博連連擺手,可怎麽也掩飾不了尷尬之情。


    他苦心算計,不就是要摻沙子注水嗎,結果讓王寧安一語道破,換成臉皮薄的,早就沒臉見人了。文彥博還能安之若素,也是功力夠厚!


    “王卿,那你是什麽看法呢?”


    “啟奏陛下,臣以為或許而已讓其他書院的山長博士進入六藝學堂,接受培訓,當然也不隻是這些人,包括一些官吏,在升職之前,需要熟悉相關事務,也進入六藝學堂……從此之後,六藝不招普通學生了,專門針對高端人才,由陛下親自擔任山長,不知道文相公覺得如何?”


    一刹那,文彥博的老臉變得紫青,連忙咳嗽,掩飾難堪,心裏頭卻在狂罵!王寧安,你的野心未免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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