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禹從大殿出來,沒看見本應等在外麵的顓陽。


    左右張望,才發現顓陽坐在宮殿左側的朱欄。正背靠大柱,向遠處眺望。


    “看什麽呢?”彭禹走過去。


    “瞧瞧百花苑的風景。”


    彭禹順著顓陽目光望去,那是一片絢爛多彩的花海,旁邊還有一座小型獵場和景觀山。


    “這些日子父皇不在,獵場封閉,倒是沒人用。怎麽,你想去玩玩嗎?”


    “算了,哪有時間?等會兒,我就要回北地複命,”說罷,顓陽打量彭禹,“看起來,你心情好點了?”


    “還成吧,靜坐一會兒,把情緒重新整理了下。”


    麵具人反複推鍋,幾次三番想要把“昆昊”這個身份給自己。反倒讓彭禹堅定信念,也清楚麵具人甩鍋的本意。


    他不願自己去扛“救世主”的重任,所以故意把我拉來,希望我來頂鍋?


    因此,彭禹堅決抵製麵具人的消極態度,堅定大幽之劫後,就把麵具人拉回來的想法。


    甚至他都計劃好:屆時自己掉入懸崖,弄一個失憶,讓麵具人名正言順回來。


    唯一的缺陷,是以後不方便和曾經的友人交流。


    但彭禹思慮妥當,自己和“昆昊”靈魂交換,並不是什麽不可言,必須隱藏一輩子的事。


    “麵具人”修行《昆吾天帝經》,而自己才是真正的乾坤宗傳人。


    元神遁回盤古界,安心當自己的乾坤仙人。聶景元也好,雲仙兒也罷,他們所承認的,隻有自己。到時候,大家私底下說開也就是了。反正天外來客在這個世界,根本不稀奇。


    但這家夥不同……


    彭禹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可能是戰場的洗禮,多日不見,顓陽顯得更加英武。


    彭禹心道:日後我跟“麵具人”換回來,不知這廝是什麽態度?但這廝既然本就是為“麵具人”入宮,想來不會在意我們互換回來吧?


    “麵具人”和顓陽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為什麽顓陽當年想要入宮找人,彭禹不得而知。


    但既然人家之間有羈絆,也就輪不到自己插手,讓他們自己相處去吧。


    “那時候,我再用彭禹的本來麵目跟他結交,重新當朋友就好。”


    ……


    顓陽看彭禹愣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過神來,彭禹:“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要做,走——”


    他帶顓陽來到千奇樓。


    千奇樓是昭元殿儲藏珍寶的地方,彭禹帶顓陽直奔存放鎧甲的屋室,眼前掛著十幾套戰甲。


    “你挑一套吧。”


    “哎?”


    “你在北地和妖族交戰,不安全,多套戰甲防身。”


    彭禹負手在屋內轉悠,最後選中一套血紅色的鎧甲。


    “這套鎧甲是前些年進貢的。父皇賞給我後,送到千奇樓。先借你用,回頭還回來即可。”


    彭禹摘下虎形頭盔,塞到顓陽懷裏:“你自己試。”


    讓顓陽換鎧甲,彭禹獨自在千奇樓轉悠。


    除卻當年就不見的燭龍眼,千奇樓這些年非但沒有少東西,反而因為神皇年年送寶,好些屋室填得滿當當,根本沒有站人的地方。


    “看來,天宮走私沒有牽扯到千奇樓?這邊東西反而多了。等回頭再把思母宮寶庫的東西送過來,怕是一座樓閣都裝不下。”


    走入扇室,牆上掛著一把把打開的寶扇。羽扇、折扇、絹扇、芭蕉扇、黃金扇……


    這些扇子不僅做工精美,更是一件件法寶神兵。


    看到角落裏豎著好幾根五彩羽翣,彭禹走過去,拔起一根看了看。


    翎羽光彩奪目,顯然是神禽靈鳥之羽。而掂量重量,這杆羽翣重三千斤。


    “好家夥,我倒是第一次瞧見,有人把儀仗隊的羽翣製作為兵器。”


    彭禹試著揮舞幾下,羽翣呼呼生風,五顏六色的光華耀滿屋室。


    “有點沉。”


    重新插回去,彭禹走到屋子中間的博古架。


    這裏整齊擺放一個個錦盒,裏麵是精心雕琢過的扇骨。


    “連半成品都有?我記得當年來,千奇樓還沒這些吧?這些年新添加的?”


    打開一個個盒子,紫竹、青玉、象牙、寶石……各種材料的扇骨攜帶截然不同的仙氣屬性。


    彭禹挑了一陣,選了一把紫竹扇骨。這乃先天紫竹所成,蘊含一點鴻蒙氣息。


    垂眸思忖,彭禹又從旁邊架子上拿了一套扇麵工具。


    “我換好了——”


    身後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彭禹扭頭回看,活脫脫一個剛從戰場走下來的年輕小將。


    “還不錯。這套鎧甲是武聖所用,可以幫你抵抗妖聖攻擊。尤其是這麵護心鏡,還能反彈攻擊。”


    顓陽本就喜歡武具兵器,照著鏡子,看自己的儀容,心中頗為歡喜。


    “那個……謝了,回頭我送你幾件好玩的。對了,你對北地妖聖感興趣麽?要不,我幫你殺兩頭妖聖,你拿妖丹練功?”


    彭禹翻白眼,指著不遠處靈物區的那些東西。


    “不需要。”


    “也是,你家底可比我豐厚多了。”顓陽嘀咕兩句,尋思找點什麽稀奇的玩意。


    彭禹吩咐管事登記後,拿起紫竹扇骨和顓陽離去。


    “你哥生日不是快到了?”


    “哪個?大哥嗎?”顓陽心中一算,對哦,再過三天,就是大哥誕辰。


    “還能是誰,我跟顓雷又不熟。”


    “你竟然記得大哥的生日?而且,你竟然會送他東西?”


    “好歹一起待了這麽些年。”


    當然,最重要的,是前不久顓雲跑過來幫忙救人。


    雖然嘴上不說,但彭禹不願欠人情,自然想著還掉。


    二人從昭元殿離開,正準備離開天宮,卻不料碰到一隊惡客。


    看著彩旗寶幡,鳳車羽翣,彭禹臉色一變。


    天後看到二人說笑著往宮門口走,也愣了。


    這小子什麽時候回宮了?


    雙方氣氛尷尬,還是顓陽先反應過來:“外臣拜見天後娘娘。”


    他本想單膝跪下行禮,但彭禹一把拉住他,冷冰冰注視著天後。


    “拜見天後娘娘。我二人衣著不方便行禮,還請娘娘見諒。”說著,彭禹遙遙拱手,便算禮畢。


    看到這一幕,天後身邊的女官大怒:“大膽!昭王殿下,您縱然是昆吾氏神王,也不能對娘娘如此大不敬!”


    顓陽身上套著鎧甲,不方便行禮也就算了。你一身常服,有什麽不方便的?


    而且從身份上,天後還是你嫡母呢!


    “既知孤是神王,也敢在孤麵前犬吠?”


    暗中轉動乾坤圈,昆吾神力轟然爆發。


    眼看日月光輝爆發,即將把自己的心腹女官打飛,天後連忙出手接住這一擊。


    纏纏綿綿的造化仙力幻化滿天花海,淹沒日月光輝。


    日月光輝倒卷回彭禹身邊,天後沒有繼續糾纏,立刻收了法力,笑吟吟道:“你二人不便行禮,本宮作為長輩,自然不會計較。”


    昭王對自己的惡意來自哪裏,天後如何不知?


    而天後更清楚一點,自己絕對不能在這裏對他倆有什麽懲處。


    雖說他倆是晚輩,對自己不敬,自己可以名正言順處罰。


    但真要處罰了,回頭旁人見了,誰不說一句嫡母苛責?


    尤其是眼下神皇和雲陽侯正在對付妖族。要是因為自己懲罰顓陽,惹惱雲陽侯在前線弄點什麽事。神皇反而會怪責自己。


    天後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隨著昭王的繼承人身份越來越穩固,自己的危機逐步逼近。


    雖然可以自己安慰自己,縱然昆昊成為神皇,自己也是嫡母,能繼續當自己的天後。


    但是,明眼人心知肚明。天後曾經在六皇子出宮時推波助瀾,派人截殺。加上六皇子母親和天後向來不和。昭王真會讓一個和自己有仇的天後,繼續在天宮享受晚年?


    再者,神皇的態度也要考慮。神皇真打算死後和天後同葬嗎?


    與其弄出兩宮天後,死後同葬。以神皇對貴妃的感情,怕不是更希望二人同葬,中間少一個發光發熱的“小太陽”?


    天後明白,眼下所有人都在挑自己的錯處。


    隻要自己行事稍有不對,就跟剝奪自己兒子的太子位一樣,輕易拿掉自己的天後之位。


    縱然有朝臣幫自己說話,但更多人不會冒著得罪兩代神皇的風險,死保自己的天後位。


    更別說,頭頂上還有一位老天後在呢。


    天後神情平靜,不計較彭禹二人的無禮,反而笑著邀請:“本宮正要去向母後請安,你既然回宮,總該去萬福閣請安。”


    “祖母在宮裏?”


    “前些日子回來的。”


    神皇在北地,不放心天宮諸事,自然就把老天後再度請過來壓陣。所以,天後目前並沒有多大的治宮權,隻是老實在婆婆跟前“立規矩”。


    “既是祖母在,孫兒自當拜見。”


    彭禹帶著顓陽,和天後儀仗一左一右,前往萬福閣。


    天後本打算邀請彭禹同乘,被他婉言拒絕。


    他可不打算在後宮這邊和天後扮演什麽“母慈子孝”。


    展現自己對天後的厭惡,本身就是一個暗示。


    暗示後宮諸妃對天後下手,盡可能把她拉下馬。隻要天後下台,就可以得到昭王的人情,未來登基後必有回報。


    顓陽落後彭禹半個身子,邊走邊思考天宮的局勢。


    “天後娘娘雖然行事不怎麽大氣,但這些年謹小慎微,倒也沒有多少差錯。隻可惜,碰到一個偏心的神皇,外加一個並非己出的強勢繼承人。”


    以顓陽的了解,彭禹是絕對不容許自己登基後,頭頂上有一個嫡母整天用孝道壓著自己。


    在神皇一朝褫奪天後尊號,彭禹未來才能獨掌大權啊。


    “不過天後也是精明人,應該能看清楚眼下局勢,或許會找機會跟他和解?”


    推波助瀾,害得“昆昊”中秋宴中毒的仇。


    後來彭禹離宮,又派人追殺的仇。


    還有早些年不斷使絆子的各種瑣事。


    想要讓彭禹放下這些,可不是一點點代價就夠的。


    眾人心思各異,走了好一會兒路,來到萬福閣。


    此處風景清幽,寒青連綿,隨著筠葉搖曳,響起此起彼伏的沙沙聲。


    看著萬福閣上空盤結的碧雲丹霞,彭禹神色恭敬,和天後前後入宮,拜見老天後。


    顓陽本欲在外麵候著,但彭禹頻頻示意,也隻好跟著進去。


    “兒媳孫兒拜見母後祖母,願您安康長樂,仙福永享。”


    顓陽隨著二人,跪下行禮。


    “起來,快起來吧。”


    章端天後麵色慈和,連忙讓三人起身。


    先是誇獎天後孝心,然後看著彭禹和顓陽二人。


    “你小子倒是難得,怎麽今日突然回宮?還有顓孫氏的小子,你不是在北地?”


    彭禹笑嘻嘻道:“昨個顓陽做噩夢,碰見一隻母老虎找他麻煩,追了十八座山,二十九條河。最後山窮水盡之時,忽然祖母您伴著萬道霞光,出現在他麵前,將那隻母老虎精一掌打死。”


    彭禹一邊說,一邊盯著天後。


    天後閉上眼,權當沒聽出來。


    顓陽黑著臉,可在老天後跟前不敢亂言,隻能讓彭禹胡謅。


    “顓陽醒來後,隻記得祖母您大顯神威。所以,特意請我帶他過來天宮,向您老人家謝恩。”


    彭禹極盡誇張,逗著老天後嗬嗬直笑。


    “你小子……多年不見,嘴皮子功夫越來越厲害。來,走近些讓老身瞧瞧。”


    彭禹扮演乖孫,走到老天後跟前。


    老天後看了看他,隨手從旁邊香幾抓了一把玉珠塞給他。


    “前些天,你父皇送來的。老婆子不適合玩這些東西,你自己拿去玩吧。還有你小子……”


    老天後招招手,讓女官取來一隻白玉枕賜給顓陽。


    她滿臉戲弄:“既然乖孫帶小子你找老身謝恩,老身便賜你這隻遊夢玉枕。你睡在這上麵,可保自身不受噩夢侵害。此物還有神遊夢境的效果,你回頭自行研究吧。隻是切記,縱然是美夢,也不可沉溺。”


    末了,老天後拍著彭禹的手,還不忘對天後道:“皇兒前些日子送來一批珊瑚。那顏色太豔,老身不適合用。你拿去打首飾,你這年紀,多穿些紅火的衣服,配些豔麗的首飾。。”


    察覺老天後對天後娘娘的善意,彭禹心中一動,暗中思量起來。


    祖母這意思,是讓我不要對天後步步緊逼?


    彭禹清楚,自己二人在路上的爭執,決計瞞不過老天後。


    既然老天後如此言語,就是暗示自己不要太過分。


    到底,天後依舊是天後,還沒廢黜呢。


    “或許,這也是為了維護老天後自身的地位?”


    畢竟,老天後也不是神皇的生母。


    彭禹思索後,態度更加謙恭,笑著附和:“天後娘娘美豔脫俗,的確適合大紅。不過何須祖母您賞?父皇給您的東西,那是父皇的孝心,您好生留著。天後那邊,正巧孫兒在千奇樓瞧見幾株千年紅珊。回頭讓人搬到天後娘娘宮裏。”


    天後抿了抿唇,也笑著道:“母後的東西,那是陛下給的,您還是自己留著。不然陛下得知兒媳拿了您的東西,還不定怎麽嫌棄我呢?”


    對於昆昊的那幾顆珊瑚,她倒是沒拒絕,直接收了,並且還贈送兩套華服和一套車馬配件。


    見祖孫三代其樂融融,顓陽默默低頭。


    裝,繼續裝,明明心裏勾心鬥角,但臉上都是演技達人。


    “娘娘,顧王世子到了。”


    突然,一位女官上前稟報。


    聽到“顧王世子”,彭禹明顯看到天後娘娘臉色大變。


    而低著頭看地板縫的顓陽,也猛地抬頭看向門口。


    隻見一位如玉美人飄然而來,好似從畫中走出來的一樣。


    天後神色古怪,顓陽眉頭擰起,老天後臉上也帶著幾分不悅。


    彭禹察覺不對,盯著顧玉看。


    突然,他恍然想到柴清那一群人。


    那個灰帽人?等等……界墟是顧玉的?他和血盟會有關?


    顧玉,顧王後人,論輩分,也稱呼老天後一聲祖母。


    隨著顧玉行禮,老天後看了一眼天後。天後閉上眼,忍下激動的情緒,複又睜開眼:“母後,您既然有事會見外人,兒媳先告辭。”


    彭禹也站起來,趁機道:“孫兒也先走了。”


    “慢著,”老天後語氣有些莫名的不悅,她看了一眼顧玉,對彭禹道:“你留下。顧玉求老身恩典,想要往道界遊學。你既然在,就帶上顧玉一起走吧。”


    “去道界?”還沒離開的天後猛地回身,盯著顧玉,眼神帶著難以置信。


    顧玉坦然麵對天後的目光:“我修行仙道,自然要去道界看一看,學習仙術,以求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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