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很沉,我隻覺得自己像是快要凍僵了似的,拚命地想向著某個溫熱的地方鑽過去。--


    模糊中好像有人把我抱起來了,鑽入鼻息的味道很熟悉,是誰呢?我想我睡著時的大腦一定很遲鈍,所以連帶著思維也走了樣子。


    夢裏是大片大片的斑白,有個人慢慢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他好像張嘴在說著什麽,可是我卻連他的臉都看不清,隻是那雪白的衣袂總覺得熟悉。


    熟悉。熟悉。熟悉便是這世間情愛最開始的原點。


    他問我“你可還在怪我……”


    忽的嘴唇上有冰涼的物體貼了上來,似乎還在輕柔的點點觸碰,我皺著眉頭眯起眼睛來。


    眼前放大的臉不正是美人師傅?他在吻我?


    他纖薄的唇果然也是如此涼薄的溫度,眉眼也是透著冷淡,我甚至可以感覺得到他輕輕地呼吸。


    慢慢的閉上了眼睛,如果這是夢的話,我也寧願就這樣一直沉溺下去。


    他的唇瓣和唇齒間的清香時刻侵蝕著我的情緒,卻沒有任何的不適應,好像我們這個樣子已是長久的習慣。


    但很快我就知道這並不是夢,因為我聽見房間裏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孉娘的話語間隱隱的帶著哭腔。


    “為什麽,你不是說好了,這一世你要放開她了麽?”


    這一世他要放開我了……我細細的咀嚼著這些字詞的意思卻發現仍然是一頭霧水。


    美人師傅離開了我的雙唇,我強閉著眼不動,假裝仍在酣睡,我想要知道究竟有什麽天大的秘密在瞞著我……


    “孉娘。”


    美人師傅清冷的聲音慢慢傳進我的耳朵,他對著房間裏另一個不是凡人的女子說。


    “我們成親吧。”


    我們成親吧,那是我一整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想的話語。


    小時候我就和桃之打趣道“我將來要嫁的人必定待我是極好的。”桃之隻衝著我笑“小姐羞羞。”


    後來母親說及笄之禮的時候皇上會為我指婚,於是我知道身為當朝左丞相的女兒,我的婚姻早已摻雜了不知道什麽東西進去。


    然後是孫慧語和孫淺語的婚禮,和漫天的火光,我想著我要嫁的人應該也是那極好的人才對,隻是我不知道怎麽反抗強加在我身上的命運。


    於是一切真的慢慢降臨在我的身上,祖母說管庭是我好的歸宿,那個右丞相家的二少爺,那個據說對我用情至深的人。


    然後呢?


    就是美人師傅對孉娘的求婚了麽?在剛剛吻了我之後,向另一個女子求婚……


    天色慢慢的從透亮變得暗沉,最後完全黑了下來,我不知困頓不知疲倦足足的在床上僵硬了一天,連眼睛好像都沒有睜開過。


    美人師傅是傍晚的時候進來的,他輕輕地喚我,和一直以來一樣的語氣,偏偏該死的我卻覺得那是膩死人的溫柔。


    “阿端,你醒了麽?”


    我假裝著打了個哈欠翻身起床,臉上是大大的笑容,笑的我嘴角生疼。


    “是哪,正準備起床去吃點東西,林老板家的餛飩店應該還開著門,美人師傅要不要來一碗?”


    “不了,你自己去吧,多穿些衣服。”美人師傅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門口的時候,我的頭像是支撐不住了,重重的低了下來,身上像是散了架一樣疼,我估計是一動不動躺一天生了鏽。


    穿好衣服出門的時候,我聽見遠處集市上正是吵鬧的厲害,等我一步一步邁著生鏽的步子挪過去的時候,卻是散了。倒是林老板家的餛飩店還開著,人也是滿滿的都喝著茶水,我知道他肯定又在講故事,所以才吸引人家買了壺茶,多賺了不少銀子。.info


    隻是我沒想到小壺一身紅豔豔的衣服正坐在店麵裏最角落的地方靜靜的聽著,我也沒想到林老板講的故事是他和小壺的故事。


    我一瘸一拐的走到小壺身邊坐下,小二早就認識了我也不說話直接給我上了二兩餛飩。林老板看了看我點了點頭,便繼續講著。


    我詫異的看著小壺,難道?


    “我使了個法術,他們看不見我。”小壺看著我笑了笑便繼續聽林老板講故事了。


    “稀奇稀奇真稀奇,妖怪也有真情意,三生三世情難斷,隻羨鴛鴦不羨仙。”林老板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慢條細理的講著那個我昨晚上聽過的故事,隻不過裏麵的人名都被他用什麽粗鄙的代號代替了。


    講到小壺變成女人鑽進唐放的被窩時,座下的人一個個隱晦的笑了起來,小壺也跟著笑。我卻被餛飩裏多放的醋酸了眼睛,眼眶一陣溫熱,就有眼淚啪嗒啪嗒的掉進碗裏,幹脆也一並吞進了肚子裏。


    林老板就那樣敘敘的講著,引得座下的人一會笑,一會拍手稱好,我看到有人給賞錢給的也格外的痛快。


    一碗餛飩下肚,我輕聲問小壺“你告訴他的?”


    她眼睛卻不看我,仍然直直的盯著店麵中央吸溜的喝著熱茶的林中遠,點了點頭“我又去找了他一次,把事情都告訴給他,叫他不要擔心,我以後不會再來騷擾他了。”


    林中遠正在和幾個人在爐火的熱氣邊上嗬嗬的打趣著,年過三十為人也是圓滑,沒了張生少年的棱角也沒了唐放貧窮的窘迫,這一世,他是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卻偏偏他已經有了妻子,還有了孩子。


    小壺輕聲笑了笑“你知道麽?我是和他一起從他家走來餛飩店的,離家的時候他囑咐他的妻子不要偷吃冰糖葫蘆,省的胃痛。那種溫柔的眼神,分明屬於我。一路上我把這些年的事都講與他聽,他憨厚的笑了笑,說著對不起,要不然請我吃完餛飩?”


    我差點也笑出來,這個林老板真是會破壞氣氛。


    “我說好啊,於是我就坐在這裏慢慢的吃餛飩,我忽然想起來我已經好久沒有吃過他做的東西了。”小壺支著頭倚在桌子上卻仍然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個她心心念念的人“我真的要放棄了,他過得挺好的,而我已經是他的外人了。”


    小壺還在敘敘的說著什麽,但都是些亂七八糟的話,聽起來沒什麽邏輯,看來她的心情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這麽輕鬆。


    我也隻陪著她靜靜地坐著,餛飩館桌上的湯碗茶碗都滿滿的涼了,林老板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尷尬的笑著向我們走過來。


    “阿端兄弟,小……壺。”林老板確實是憨厚的笑著,但是明亮的眼眸裏卻是清清楚楚的表明,他什麽都知道,難得的是糊塗。


    “再來點茶水還是?”


    很委婉的逐客令,我慢慢的站起身“時候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老板笑著點頭“明個早點來,我做了點開胃小菜。”


    我轉身剛要走就聽見小壺溫溫婉婉的聲音“我也要走了。”


    然後就是長久的靜寂。


    聽在我耳朵裏像是告別。


    小壺說“林中遠,我要走了,謝謝你,謝謝你肯記得我的存在,祝你早得貴子。”


    林老板笑的也開心“若是哪天回了臨安,也來我這裏看一看,那時候我也許老了,也許做不了餛飩,你可不許笑我……”


    “那……再見。”


    “再見。”


    這是我聽得完完整整的告別,身後小壺輕輕地抱了林中遠一下,而林中遠也大度的將她攬在懷裏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小壺肯定是在笑著的。


    她笑起來真是好看,所以她想要在林中遠心裏一直留下最好看的笑容,隻是為什麽我卻聽見她哭了呢?那悲傷地哭聲傳進我的耳朵裏,堪堪叫我也落下淚來。


    餛飩館的門口,小壺笑了笑轉身飛走了,我聽見林老歎息一聲吆喝著“回家抱著媳婦睡覺去了。”


    小二在笑,我卻覺得林老板的身影那麽悲傷,他怎麽可能不動容,隻是相遇的晚了一點,不是對的時間。


    他都懂,所以他會糊塗。他都明白,所以他在裝傻。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因為他堅持著自己要醒來的契機。


    我在人煙寥寥的街道上晃,我不知道美人師傅有沒有和林老板說讓我來這裏做事的打算,我隻知道那個人在開始明明願意留下我在歩崖裏陪他,在柳奚笙來了之後還會偶爾的訓斥柳奚笙不要欺負我,在柳奚笙走了之後也要趕我走,在吻了我之後要娶別的女人……


    我嗬嗬的笑著,隻覺得一陣一陣的涼意從腳心慢慢的鑽進胸腔,然後蔓延到四肢百骸。


    美人師傅何嚐不是那個裝睡的人?


    {.}


    他早就知道我是女的了吧?他可以輕輕鬆鬆解決掉很多事情怎麽還會被區區凡人的我蒙騙?他卻還把我留在身邊,他卻又嫌我麻煩。他有許多的事瞞著我。


    我又是為了什麽難過?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周圍燈火的黃暈也漸漸在我眼裏暈成一團將我包圍起來,我知道我可能又生病了,這種熟悉的無力感和上次生病是一樣的。


    很遠處歩崖燈火的亮點卻是那麽清晰,暈倒之前我好像看到街角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


    和眼前抱著我大聲問我怎麽了的,管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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