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前是什麽?


    好像是濃濃的霧,伸出手來卻是連指頭都看不清,臨安怎的會起了霧?


    我的腦海裏一片空白,總覺得似乎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但是無論怎麽用力的想都想不起來。


    正驚慌無措的時候,有一雙手從身後輕輕的圍了上來,眼前大片大片的霧漸漸退去,我慢慢的轉過身,這才看清眼前的人。


    美人師傅正雙手環著我的腰,微微笑著。


    我甚至可以嗅到他衣襟間的清香,他的懷抱也是溫暖的氣息,而眼前這一切都曾是我夢想。


    “端兒,回家了。”


    我紅著臉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回去的路上他也仍然挽著我的手,隻是他的指尖仍然是冰涼一片,和記憶力的一樣,我卻忍不住思考著這怪異的感覺是怎麽一回事。


    步崖裏仍舊是以前的模樣,連小院裏石桌上的茶杯都還是幾個月前我離開時的位置。我的心裏有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慢慢襲來,轉過頭去看向那個雲淡風輕的人。


    “美人師傅,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柳奚笙,孉娘,管庭他們都去哪了?”


    美人師傅輕笑了一聲“端兒,你怎麽了?柳奚笙回去了,孉娘在朝雲辭,管庭自然是在管府啊。”


    “你不是要和孉娘成親的……”


    難不成我又失憶了?和五歲時剛剛醒來時一樣的無力感,為什麽記憶像是被硬生生的撤掉了一頁。


    美人師傅拍了拍我的頭,表情是無端的心疼。


    “你可還在怪我?”


    就是這句話,出現在我無數個夢裏,如今美人師傅一字一句的說出來,卻讓我更覺得混亂,難道這也是夢?


    我向後退了一步,沒錯,這就是夢。


    美人師傅是要和孉娘結婚的,歩崖也不可能一直是當初我離開時的模樣,可是為什麽這個夢這麽真實?


    “端兒,你……”


    “你怎麽會喚我端兒?以前你分明喚我阿端?”我冷下臉來,字字珠璣。


    美人師傅臉色有些緋紅,他不自然的笑了笑“端兒,我們已經成親了,喚你端兒怎的還讓你生氣了?”


    我,成親了?和美人師傅?


    慢慢的低下頭,發現自己穿的早已經不是男裝而是出嫁了的女子才會穿的正裝,而我的一頭長發也盤成了髻,甚至我的臉都圓潤起來,分明這副軀體已經不是十五歲的我了。


    但是美人師傅越仍舊和以前一個模樣,五歲時初見,十五歲時愛戀,如今的我是多少歲呢?居然做了他的妻子。


    美人師傅見我這樣迷糊便幹脆把我攬在懷裏,將下巴抵在我的頭上,語氣是暖暖的寵溺。


    “當初我是以為你心裏喜歡的是奚笙,所以也才說要娶孉娘的,如今可算被你找到理由整日的拿這件事來折磨我。”


    我伏在美人師傅的胸口,閉著眼聽他的心口的聲音。


    撲通撲通。


    原來臨安的亂子在太行山那些真人下山後早就解決了,這一晃已經過了數年。我和美人師傅成親後,就和孉娘和柳奚笙早已沒什麽聯係,我估摸著離淵那個地方也不是什麽近的地方,不然就是柳奚笙和孉娘還沒放的下。


    管庭娶了皇上的小公主,也是個溫婉的女子。


    而管芯一年前……去世了,她嫁的男人也是對她極好的,在她的墓前發誓今生不再娶。


    我靜靜地聽著美人師傅慢慢的給我講著我記憶斷裂的部分,他說是琉璃盞的反噬讓我經常這樣的失卻記憶。


    “那你豈不是很累?每天都要承受著我一次一次忘記你的痛苦?”我抬起頭看著他,心裏是慶幸,原來我和美人師傅終究還是在一起了,但是卻又不斷地痛苦著,我總是這樣的麻煩,這樣的拖累他。


    在我深深思索的時候,一片陰影籠了下來。


    美人師傅的雙唇輕輕地覆在我的唇上,細致又溫柔的描繪著。他的眼睛微微地閉著,纖挺的鼻梁近在眼前,他的睫毛也長長的稀疏的可以數清一般,我看的呆了,一時沒了反應。


    美人師傅忽的睜了眼睛,黑色閃亮的眸子裏全是笑意,一隻手伸過來覆住我的雙眼“這麽多年了,怎的還不知道閉眼?”


    話還未完,他溫潤的唇便又落了下來,不過這次他的力道卻加重了許多,開始我還緊緊地閉著牙關,到了後來終於還是被他撬開,與他的唇舌交織在一起。


    他的另一隻手緊緊的將我禁錮在他的身前,隔著衣服我仍然可以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而我的手不知道何時已經掛在他的肩膀上,仿佛這樣的親吻像做了許多遍一樣的熟練。


    許久,我感覺到他的呼吸都漸漸急促起來,終於還是慢慢的把他推了開。雖然知道自己的這具身體早已經嫁給了美人師傅,夫妻之間該發生的早就已經發生過了。但是如今我的記憶卻仍是停留在許久之前未經人事的時候,一想到那方麵還是禁不住的害羞起來。


    美人師傅卻直接將我抱了起來向他的房間走去,而隔壁的我的房間好像是被改造成了書房的樣子,我將頭搭在他的肩膀上,心裏像是有一隻花鼓在打個不停,臉上越加的發燙。


    溫軟的紅床,他迷人的氣息都在我腦海裏慢慢的凝聚成深刻的回憶,但是無論多麽深刻,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又忘記了,再回到最初記憶的起點。


    “在想什麽?”美人師傅側身望著我,他的額頭還泛著細密的汗珠,我慌忙低下頭去不敢看他的眼。


    他卻長臂一揮將我向他又拉近了一點,一雙手在輕柔的撫著我的發絲,語氣是說不出的溫柔。


    “端兒,每一次你忘記我,我都這樣來懲罰你好不好?”


    我的臉羞得更紅了,像是有兩團火在灼燒著,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味道,我閉著眼竟然睡了過去。


    再一次有了清醒的意識,仍然是極大的霧,我站在原地一片茫然,心裏卻不知怎的覺得疲倦。


    又是美人師傅的手從身後穿過來抱著我,而大片的霧也迅速散去。


    “端兒,回家了。”


    我剛想開口問我腦海裏的盤踞的各種疑惑,卻發現自己開口的聲音都是嘶啞幹澀,我慢慢的抬起了手,卻看到如枯枝一般的幹細手臂映在眼前,而我的身形已然佝僂,甚至曾經的長發都已經斑白。


    而眼前的美人師傅卻是美的不染凡塵,和五歲初見一樣,和十五歲愛戀時一樣。


    他看著我,眼裏全是憂傷的影子。


    “端兒,這是你第九次忘了我。”


    原來臨安的妖亂已經過去了五十年了,柳奚笙和孉娘已經許久沒有聯係。管庭的兒子如今已經有了孩子,他已經開始享受天倫之樂,而管芯去世四十年了,她的丈夫還在守著她的墳墓。


    我把自己鎖進房間裏不出去,我知道美人師傅不是凡人,他若是想進來,一扇門怎麽攔得住他,而我也知道隻要我關上了門他便不會硬闖。


    “端兒。”美人師傅站在門口,窗上是他拉長的影子。


    “你知道我不在乎你的容貌的,端兒,難道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麽?”


    眼淚從蒼老的眼睛裏一滴一滴流出,我發現年老的感覺就是這麽淒慘,連眼淚都不能痛快的流,隻能一滴一滴吝嗇的擠出來。


    但是心裏的痛卻絲毫未減。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我沙啞的聲音念了這句唱詞出來,卻發現竟別有一番淒涼的味道。


    “美人師傅,我不願看到這樣的我,陪在你身邊。”


    銅鏡裏自己滿臉的褶皺,眼睛也是暗淡無神著,唯有滿頭的白發印證了白首這個殘酷的詞語。


    “端兒,你想怎麽樣呢?”


    美人師傅輕輕的說著,我可以聽得出他心裏難過的聲音在轟鳴作響,小壺和林老板的故事一下子閃現在眼前。


    當初林老板如何真的沒有因著那個令人心碎的三生的故事對小壺動心麽?若是沒動心怎的還會故作糊塗,如今鏡子裏蒼老的臉在嘲諷的提醒我自己,那才是真正的明白。


    無法攜手一生,怎麽敢用自己的暮景桑榆之年去陪伴一個不知垂暮的人。


    對自己,還是對他,都是一個悲傷地錯誤。


    當初就不該愛上你。


    銅鏡裏,美人師傅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他的左手裏握著琉璃盞,而他的右手上有一絲纏繞成團的藍色火焰。


    “阿端,你不願自己一個人老去,那麽我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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