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戌時的梆子剛剛敲過,晉城陳府的玉秋堂裏,燈火通明,正屋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屋子正前靠牆擺著一個梨木案幾,上麵放著一個有山水點綴的盆景、一個寶藍鎏金琺琅香爐和幾碟水果點心,案幾兩邊各放一個太師椅。屋子兩旁則各放了一排楠木交椅,除此之外,整個屋中再無其他擺設。雖然看著甚是空蕩蕩,卻很是清靜雅致。


    雲夢坐在楠木交椅上,聞著檀香味兒,就開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不過這可不能怪她,本來腿上就受了些傷,再加上吟香的一再鼓動,讓她多睡會兒,於是從昨天到今天,她的生活模式就是吃飯、睡覺、做夢打豆豆。


    小魔王景芊偏過頭瞥了雲夢一眼,無限的鄙視,原來她不僅是個醜八怪,還是個小傻子……


    她們兩人坐在兩排交椅的最尾處,而前麵,則依次坐著秦姨娘、顏姨娘和秦姨娘之女,也就是陳常的長女陳景月。


    正前方的太師椅上,坐著陳常和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正是夫人俞氏,她一襲素色的衣衫,頭上沒有任何飾品,極是素淨,手中纏著念珠,麵容祥和。


    俞氏的娘家有權有勢,她在府中的地位,也不容小覷,之前一向以權勢壓人,但不知十年前出了什麽事,突然間就在屋中設了佛堂,念起了佛經。


    陳常麵無表情,冷冷地掃了下麵人一眼,顏姨娘、秦姨娘均是低下頭,就連本是在發愣的景芊也驚了驚,低下頭去。


    “昨日雲夢在紅芙池旁被景芊失手所傷,按家規,景芊本該被禁足半年,但念及年幼,便減為三個月。”景芊身子抖了抖,卻沒敢抬頭。


    陳常輕咳了一聲,顏姨娘今日穿了件素白的裙衫,上麵點點珠子做點綴。顏色素雅卻更顯清麗。


    他眸色一亮,卻仍是不動聲色,厲聲道:“顏姨娘身為景芊的娘親,不但不加以勸阻教導,甚至更加縱容,禁足半年!府中的大小事務,就先交由秦姨娘處理。”


    顏姨娘聞言,猛的抬起頭,貝齒將嘴唇咬得微微發白,淚光閃閃地看著陳常,卻見他正瞪著自己,無奈美人計失敗,隻得低眉,玉手緊緊絞著一方繡帕,似是要撕碎般。


    “今日叫秦姨娘和景月來,便是要你們引以為戒。如今雲夢尚且年幼,你做姐姐的,就應當多照應著妹妹。”顯然,後麵的這句話,是對景月說的。


    景月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髻兒,身著一件密合色小衫,雪青色金線鑲邊坎肩,下著一條密合色褶裙,不失清純,卻又顯得大方穩重。唇不點而紅,膚色白嫩,一張鵝蛋臉上,眼如水杏,起身服了服,道:“女兒謹記教誨。”


    陳常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正低著頭的景芊,自己的女兒中,景月比之景芊不知好了多少,暗自歎了口氣,又看向秦姨娘:“你也好好照應著雲夢,打今兒起,雲夢就搬去雲煙閣。”


    雲煙閣?雲夢迷迷糊糊地聽到這三個字,不會是要讓她搬去那裏吧。她不禁打了個冷顫,聽說那裏不僅偏僻荒涼,還時常鬧鬼。雖然她曾經是無神論者,但自從遇到了紅衣老道,就知道原來那些妖魔鬼怪根本不是瞎編的,如果那個雲煙閣裏,真如傳說中所說有一個惡靈,這可讓她怎麽辦……


    正當雲夢還在內心中做無力掙紮的時候,卻見秦姨娘麵露異色地起身低著頭道:“可是太老爺吩咐過,雲煙閣不得隨意住人。”


    雲夢悄悄地抬起頭,感激地看了秦姨娘一眼,秦女士,這將是你此生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不料陳常擺了擺手,雲淡風輕地道:“這倒沒什麽?也就雲夢一個小丫頭。外頭來的丫鬟婆子倒也不放心,你就從你身邊調過去幾個得力的丫鬟,夫人身邊的樓媽媽也會過去幫襯著些。”


    雲夢依舊偷偷地看著秦女士,心中為她鼓勁呐喊,要采取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堅持就是勝利……


    不出所料,即使她心中如何掙紮,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秦姨娘豎起了小白旗。


    陳常轉頭看著雲夢,目光也變得柔和了許多:“雲夢,如今去了雲煙閣,多由著樓媽媽幫襯,遇到什麽不會的,就多多問及她。”


    雲夢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陳常,樓媽媽也是俞氏身邊的老人了,無緣無故的,怎麽會調到她的身邊,難道那個滿目慈祥的俞氏想把自己幹掉?


    先讓自己搬去那個陰森恐怖、時常鬧鬼的雲煙閣,再讓樓媽媽趁機解決了自己,美其名曰被鬼抓走了,這未免也太狗血了吧……


    正當她胡思亂想、無言以對之時,又聽陳常歎道:“之前沒有照顧好你,真是負了袁大叔臨終時的囑托。”


    雲夢心中雖然一百個不願意,但也知道命不可違,隻好乖乖地起身,硬著頭皮對陳常和俞氏道了謝。而後,又顫巍巍地道:“雲夢能得義父、義母收留,已經很感激了。”她抬起頭來,扯著嘴角笑了笑,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那麽無奈:“前些日子也是我太過調皮,才受了傷。義父、義母還有二娘、三娘都這麽關心我,想來袁爺爺泉下有知,也會很欣慰的。”


    雲夢頭上仍舊纏著白色的紗布,一張小臉也是有一方白色紗巾遮過,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大眼,越發顯得可愛,讓人憐惜。


    陳常看著雲夢如小鹿般的眼睛愣了愣,心中對她的憐惜又是加重了幾分,歎了口氣點頭道:“雲煙閣也好些年沒住過人了,明日秦姨娘會派丫鬟去打掃,你收拾收拾,後天就搬過去吧。”


    雲夢有氣無力地應了聲,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屋中寂靜無聲,無人說話,使得這夜更加的寒涼。雲夢心中卻是急躁萬分,話說鬥爭已經開始了?她還沒有準備好啊……舒服日子還沒過個幾天,難道就要被算計地沒命了?


    坐在太師椅上一直沒有說話的俞氏開口,忽的叫了身旁的丫鬟碧珠上些點心,後又對姨娘小姐們道:“你們來這兒也沒什麽好招待的,就嚐嚐樓媽媽的手藝。”


    幾個均身著青色裙衫的丫鬟端著點心從裏間魚貫而來,最後麵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徑自在夫人身邊站定,正是樓媽媽。


    遠遠的,雲夢就聞到了點心散發出的清香,移近一看卻見那糕點,形如梅花,薄薄的白皮裏,透著些紅。雲夢心歎,這麽好看,都有些舍不得吃了,突然,又甩了甩小腦袋,這讓被稱為第一吃貨的她,老臉往哪裏擱。


    “樓媽媽的手藝真是名不虛傳,就隻看著,已經讓人食指大動了。”秦姨娘指著紅葉邊白瓷碟中的糕點,對樓媽媽笑道。


    樓媽媽捂著嘴笑了,正欲說話,俞氏卻搶先道:“樓媽媽做糕點本就是一絕,平日裏一直陪在我身邊,倒快讓她的手藝埋沒了。你們且先嚐嚐,看味道可好?”說著,轉頭對陳常道:“這雪染紅梅軟糯易消化,當做宵夜剛剛好,老爺也嚐一嚐。”


    陳常用桌上備著的洋巾擦了手:“這名字倒是起的文雅,雪染紅梅。”說著,拿起一塊吃了一口,點頭道:“嗯,不錯,這味道的確擔得起這樣文雅的名字。”


    幾人見狀,也是拿起點心吃了,紛紛讚不絕口,秦姨娘吃完一塊,便笑道:“雲夢這次可真是有口福了。”


    雲夢早已忍不住咬了一口,隻覺得口感滑膩,味道清甜,這要是在現代,100元賣一塊,都不為過啊。


    突然,腦中閃過一個點子,就當是為自己最後的一點的希望做小小的爭取,抬頭看著一臉菩薩像的俞氏,一雙明亮的眸子忽閃忽閃的:“真是人間美味啊!隻是樓媽媽陪我去了雲煙閣,義母若是想了樓媽媽的手藝,那可怎麽辦?”


    俞氏倒是被這句話給逗笑了:“等你在雲煙閣安頓下來,便每天都帶著樓媽媽做的糕點過來,可好?”


    雲夢看到了希望的大門緊緊地關上,知道自己搞笑了,隻得硬著頭皮,忍著痛點了點頭。


    俞氏看著她呆愣的神情和木木地動作,又是抿著嘴笑了,陳常、秦姨娘和景月也都笑了,顏姨娘卻是板著臉,景芊又是一臉鄙視地看著雲夢。


    眾人笑罷,俞氏正聲道:“你今年十二了,論起來也不小了,如今在家中也是閑散,。我請了青衣坊的繡娘慕容師傅來教你女紅,還有書經齋的孟先生教你認些字,讀些書,女子雖不需要讀書,但識一些最基本的字還是需要的。”


    俞氏一番話講完,顏姨娘突然間猛的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陳常,秦姨娘則是失神了一會,隨即恢複正常。


    想來那青衣坊是大清國數一數二的繡坊,而慕容師傅則又是青衣坊中極頂尖的繡娘,書經齋的孟師傅也是曾經給陳顯林教過的,才學遠近聞名。


    雲夢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地驚了驚,俞氏這是要幹什麽?忙起身上前服了服,道:“義母,雲夢不才,這、這……”


    俞氏看著雲夢,眼中不知閃動著什麽?良久,歎了口氣道:“如今你也是再沒有親人,我多照顧著你一些,這也是你應得的。”


    嗚嗚……這是把她往絕路上逼啊。無力推辭,也就隻能認命地如接到賜白綾聖旨般道了謝。


    而另一廂,顏姨娘抬頭看了看陳常,卻見他麵色如常,想必早就知道此事,心中忽的怒火中燒,狠狠地看了雲夢一眼,她嫉妒、憤恨,為什麽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私生女就能如此受老爺的寵愛,而她的景芊,繡工是一般繡坊中的繡娘,也沒有請識字讀書的先生,同樣都是老爺的女兒……


    秦姨娘卻低著頭,雙手卻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繡帕,心裏又打起了小算盤,難道夫人打算要靠雲夢來穩住自己的地位?


    自己的兒子如今雖是陳常唯一的兒子,並且也過了秋闈,自己出身低微,終究隻是個妾室。況且,俞氏的娘家勢力極大,說不定以後就一直被俞氏壓著,而她夢寐以求的正室之外怕也如天邊雲朵般,遙不可及。


    但是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可能,雲夢相貌醜陋,能嫁個普通人家都屬不易,更不要說王侯將相了。那麽俞氏如此照顧雲夢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麽?


    秦姨娘猶自百思不得其解,陳常卻道天生已晚,吩咐眾人都散了。


    雲夢乖巧地起身向陳常和俞氏服了服,便由吟香提著燈先顏姨娘一步回了青柳閣,等到了自己屋中,雲夢終於鬆了一口氣,顏姨娘那要把自己生吞活剝的目光,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俞氏對自己別有用心的關照,而陳常對自己的重視,必定引得兩位姨娘對自己越發的虎視眈眈……而她還看不出俞氏別有用心究竟是善意還是而惡意,雲夢躺在床上苦悶地想著,不一會兒就覺得腦袋再也轉不動了,往睡夢中紮去。


    皎潔的月光靜靜地灑在地上,流淌進了屋裏,午夜夢回,子時的梆子剛剛敲過,雲夢突然間醒了。借著光,她隱隱約約看到窗外站著一個人,正是剛醒的時候,有些迷迷糊糊地,腦子也轉的極慢,他究竟是誰?大半夜的,站在那裏究竟要幹什麽?


    待清醒了些,雲夢仔細看去,隻覺那道身影似曾相識,像在哪裏見過。她慢慢回憶著這些天見過的人,倏的閃過一張帶著麵具的臉,難道,是麵具男?


    雲夢緩緩起身,披了件衣服,慢慢從床上下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輕輕打開了門,不料眼前一花,似有個人影閃過,眨眼間就不見,等她疾步走到窗口,哪裏還有什麽人影,正要走時,卻突然瞥到窗台上的一點淡藍,將它輕輕拈起,竟是一朵蘭花。


    雲夢拈著花不由笑了笑,麵具男應該在暗中保護自己吧。既然他這麽舍不得自己死,那麽,她暫時就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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