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圍坐的大型圓桌上,擺著三台打字機,一大遝稿紙,一些樣刊,還有不少攤開的書籍,書中夾著或紅或綠的小紙條。


    接下來的談話中,賽麗成了主力軍。她和教授從報社工作中的趣事開始,展開話題,接著又聊到一些曾經在報紙上刊登過的怪奇故事。賽麗不愧是狂熱粉絲,其中有一些故事把教授都聽愣了,還是靠她的提醒才想起來到底是在哪一年哪一版上刊登過。


    格蘭丁適時打趣、插話,漸漸地也了解到了一些信息,比如《鼠尾巴巷》是教授退休後自己創辦的報紙,而它的名字,來自阿米蒂奇路背後的那條小巷子。


    “當時我心裏隻是想著要快點把報紙刊印出來,其它的事情我都沒怎麽考慮,到最後索性直接借用了後麵小巷的名字。”


    阿米蒂奇教授指著屋後,精神飽滿地解釋道。


    格蘭丁端著紅茶,站起身穿過書架來到凸肚窗前,他從這裏可以看到房屋的後院,還有不遠處那條叫做‘鼠尾巴’的巷道。


    獨棟房屋的後院草木茂盛,因為缺乏打理,已經分不清觀賞植物和野草的區別了。不過他注意到,有一座井口被埋在雜草裏麵。後院的陰影角落中,還有一處向下的拱門,看起來像是一個地下儲物間。


    但東西放在那裏不會招賊嗎?後院的木柵欄看起來也沒多少防護作用,更別說院子旁邊就是一條方便偷竊得手後逃跑的陰暗小巷子......


    格蘭丁審視著,發現了不少安全問題。


    從後門通往地下儲物間的小徑上,雜草都被壓伏了,那是經常有人路過的證明,這樣看來也不像是棄用的樣子。


    “你瞧,就是那條小巷子,它叫鼠尾巴巷。小時候我很害怕這條終日不見陽光的巷子,但為了上學卻又不得不每天穿過那裏。”阿米蒂奇教授走到格蘭丁身邊,和他並肩看著那條幽暗小巷,“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小時候的恐懼,所以當我創辦了一份怪奇故事報紙後,才取了個相同的名字吧。”


    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直麵它?


    不等格蘭丁發問,老教授就再次開口了:


    “噢,露絲把自製鬆餅端上來了,這可是她的拿手絕活,所以為什麽不讓我們邊吃點心,邊聊天呢。”


    “這正是我期望的,香醇的紅茶配上美味的點心,這個下午一定會很愉快。”


    格蘭丁轉身,隨著阿米蒂奇教授向圓桌走去。教授在離開前,順手拉上了窗簾。


    鬆餅綿軟又不甜膩,味道確實很棒,格蘭丁一邊吃,一邊想著從哪裏開始談話。


    “阿米蒂奇教授,我非常喜歡那些在報紙上連載的恐怖故事,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那篇‘消失的人們’。”賽麗興致盎然地繼續說道,“真是恐怖極了,讓我有段時間甚至懷疑它真的發生過。”


    很好,賽麗小姐。看來你還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


    格蘭丁放下茶杯,接話道:


    “我最喜歡的是那篇‘沒有盡頭的通道’,它同樣非常真實,讓人好像親身經曆了一番冒險。真想見一見這些作者啊,但這些故事的作者似乎都是佚名?”


    阿米蒂奇教授把吃到一半的鬆餅放進小碟子裏,然後遺憾道:


    “你們說的這些,都是在恩馬特本地流傳了幾百年的故事,我們恐怕很難再見到那些故事的作者了。”


    “我害怕故事會隨著時間一起消失,所以幹脆把這些匯總後放在報紙上,期望能讓更多的人讀到。當然,在這過程中我還做了一些改編,讓它們更符合這個時代......”


    “教授先生,您的改編賦予了它們靈魂。不知道您在創作時,是否有參照過什麽東西?因為......它們實在太真實了。”


    格蘭丁先是恭維了一句,然後順勢問道。


    “要說參考的話......確實有。”


    阿米蒂奇想了想:


    “比如‘沒有盡頭的通道’這篇文章,我就參考了恩馬特老房子底下那些像蛛網一樣的通道。”


    說著他端起白瓷茶杯,然後不等格蘭丁繼續追問就再次解釋道:


    “恩馬特的那些地下通道,根據我的研究,是幾百年前的居民們為了躲避海盜的劫掠而修建的......當時的恩馬特遠沒有現在這麽繁華,而海盜活動又非常猖獗。於是他們想到了這個辦法,用地下通道把每家每戶都連接起來。”


    “當海盜上岸劫掠時,居民們就會躲進地下通道裏,在集合後,依托複雜的通道進行反抗。我想恩馬特悍勇的民風,也是在那個時候形成的。”


    他輕嗅紅茶的香氣,然後滿意地喝了一口。


    “為了滿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曾經深入探查過,但發現大多數通道已經被磚石封堵,還有一些則是整個塌陷了。勉強探索了一段距離後,我差點在裏麵迷路,最後探險這件事就這麽擱置下來。不過我還是以恩馬特通道為原型,寫出了一個好故事。”


    阿米蒂奇教授這麽總結道。


    “是的,真是一個好故事。”


    格蘭丁附和著,他的靈性異常安靜,阿米蒂奇教授的說辭也沒有什麽可疑之處。


    在把紅茶喝完後,格蘭丁三人告辭離開,老教授親自把他們送下了樓。


    “感謝您的招待,再見。”


    格蘭丁脫帽致意,老教授含笑揮手,胖女傭站在前院鳥舍邊虛提裙擺行禮。


    她剛剛在清理鳥舍?那是不是應該也把牆角的青苔,還有後院的雜草清理一下?


    這個想法在格蘭丁腦海中閃過,讓他的心裏泛起了波瀾。


    ......


    “阿米蒂奇教授真了不起。”滿足了自己追星願望的賽麗,在馬車中還不時回望那棟三層樓房。


    “能獨自創辦一份報紙確實了不起。”格蘭丁遲疑著,“但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種違和感。”


    阿米蒂奇先生招待他們時用了侯爵紅茶,從他家裏的擺設,也能看出他非常富有,但他卻住在滿是貧民的老北角區?哪怕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活質量,那安全問題呢?僅僅用木柵欄圍起來的房屋可算不上安全,而且家裏還隻有他和胖女傭兩個人。


    當然這些也能用怪癖來解釋,或者是因為虛榮心,比如阿米蒂奇路一號的阿米蒂奇家。還有一個解釋是,阿米蒂奇教授是非凡者,他的身份讓他不能太過於接近普通人。


    格蘭丁想到這,再次向自己的教子求證道:


    “阿德米索爾你覺得呢?你的靈感有沒有讓你看到些什麽?”


    他們選用的交通工具是輕便的二輪馬車,車廂裏沒有第四個人。


    相當沉默的阿德米索爾搖了搖頭,“我什麽都沒有‘看’到。”


    “是嘛......那就讓我們先放下這件事情,去教堂吧。我要去教堂的圖書館裏查找一些資料。”格蘭丁暫時放下了他心裏的疑惑。


    之所以要詢問阿德米索爾,是因為格蘭丁發現,在晉升後自己的直覺有點失靈了。他大腦的處理能力,大部分都被其它東西占用著。


    格蘭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迅速預感到了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襲,但自己是否需要馬上攜帶雨傘,他卻完全感覺不到。


    相當於他犧牲了自我安全感應,換取了更敏銳的外部環境感知能力。


    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對新能力的應用不夠熟練,不能在兩者間做到平衡......不過這一點可以通過鍛煉進行克服。


    格蘭丁拿出懷表,時間已經走到下午4點多,他們要抓緊時間了。


    恩馬特西區的聖保羅教堂和別處教堂一樣,都采用了尖頂的設計,整體呈黑色,給人以莊嚴、肅穆與寧靜之感。


    而正麵是一片坡度平緩的白色台階,格蘭丁踏在台階上,麵露羞愧的神色。他來恩馬特市已經一個星期了,竟然一次也沒有進過教堂。


    不,我的信仰是這麽膚淺的東西嗎?是需要用進教堂次數的多寡來衡量的嗎?


    格蘭丁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解了一句,手指迅速在胸口連點四下,描繪出象征女神的緋紅之月,同時口誦:


    “女神仁慈。”


    如此虔誠的表現讓周圍稀稀落落的幾位信徒紛紛側目,阿德米索爾模仿著自己教父的樣子,也向黑夜女神獻上了自己的信仰。


    賽麗領著他們進入了教堂。


    格蘭丁按照自己的習慣,先是在奉獻箱中投入了10金鎊。當看到守在旁邊的牧師眼中明亮的光後,他想了想,把自己零錢包中的剩餘幾張紙幣和便士都投了進去。


    奉獻箱中傳來了空曠的回響。


    接下來他們沒有再耽擱時間,而是沿著回廊一路經過大、小祈禱廳,告解室,休息室,最後停在一扇花紋繁複的雙開門前。


    守衛大門的牧師認識賽麗,他又快速確認了格蘭丁和阿德米索爾兩人的身份,在核對無誤後他打開了通向地下的大門。


    進入通道的三人在一處岔路口分開,賽麗要去遞交材料,而格蘭丁和阿德米索爾則往地下圖書館走去。


    圖書館裏溫度略低,周圍牆壁上明亮的壁燈保證了照明。


    在阿德米索爾和圖書管理員的幫助下,格蘭丁在最角落的一個書架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不過這些資料對他毫無用處,不管是城市建築設計圖還是地方誌,都沒有提及那個遍布恩馬特地下的交通網絡。他所能找到的資料,都在最近兩百年以內,而恩馬特的曆史顯然不止如此。本地人似乎也完全忘記了自己家地下,還有這樣的地方。在漫長的時間麵前,人類的記憶完全靠不住。


    最後他還是在一份剪報的夾頁中找到了一些線索,格蘭丁不能確認它書寫的時間,而且羊皮紙張已經斑駁不堪,墨水書寫的字跡也模糊不清,他勉強閱讀到:


    “感謝柯利弗德·阿米蒂奇先生為城市建立做出的傑出貢獻......偉大的設計......為紀念......中心街道將命名為阿米蒂奇路......”


    阿米蒂奇教授的祖先居然是城市的建造者?但他今天完全沒有聊起過這方麵的事情......他家裏會不會收藏著城市最初的設計圖?


    有了一些收獲後,格蘭丁開始更仔細地翻看每一份資料。在自身靈性沉寂的當下,沒法依靠直覺的他甚至使用了占卜,但占卜結果很模糊,他不能確定圖書館中是否還有他需要的東西。


    隨後經過的圖書管理員更是告訴他,因為風暴教會在本地一直壓製著黑夜女神教會的發展,這就導致他們所能收集到的資料非常有限,現在堆在他麵前的這些資料已經是全部了。


    難道我還要潛入呼嘯莊園......不,我為什麽會這麽想?隻要提出正式的請求,代罰者們應該不會拒絕......


    格蘭丁小心的把翻看完的資料再次收好。


    百年的時光讓羊皮紙已經皺縮開裂,他很擔心在恩馬特潮濕的空氣中,代罰者那邊年代更久遠的資料能否保存到今天。


    格蘭丁滿腹心事地帶著阿德米索爾去和賽麗會合。在休息室裏,賽麗告訴他,他的信件已經被寄出。


    離開教堂後,他們在旁邊的白色小廣場上,攔到了一輛輕便馬車。如格蘭丁預感的那般,天空更加陰沉了,在把賽麗送回家後,暴雨如期而至。因為沒有準備雨傘,當馬車在酒館前停下後,格蘭丁和阿德米索爾隻能冒著暴雨衝進槍炮與朗齊酒館,這讓他們非常狼狽。


    酒館裏的壁燈依舊暗著,隻能靠煤油燈來照明,暴雨也使酒館的生意受到了影響。格蘭丁兩人匆匆吃完晚餐,一份慢烤龍骨魚,一份沙拉,一份麵包。然後他們就各自上樓休息,格蘭丁在臨走前還拿了一盞煤油燈,今晚他要進行‘命運符咒’的製作。


    雖然他今天沒有獲得充足的休息,精神和體力並不在最佳狀態。但在直覺失靈後,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好運氣。


    他覺得‘災禍教士’魔藥已經在影響他,讓他不時就碰上些倒黴事。不過他發現自己魔藥的消化速度異常迅速,也許是因為提前扮演過的原因?


    他回想自己穿越後的經曆,似乎確實給別人帶來了不少的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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