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隻見那佟靜抬槍便指住了李端白,冷聲道:“‘它’在哪兒?”


    任是誰猛一看這架勢,都會以為佟靜和文小姐是一夥的,雲巴音乃是他的拜把子兄弟,等我轉過神來,仔細一想才明白,他極有可能說的是李端白那個奇形怪狀的相好。我不禁不寒而栗,難道說他早就先於我們知道了文家古宅的秘密和文小姐一行人的目的?


    李端白依舊堵在門口,道:“幹你何事?”


    佟靜懶得跟他耍嘴皮(可能知道他在拖延時間),舉起槍托就砸了過來,李端白一閃便躲了過去。佟靜抬手把門簾掀開,便要闖入,不提防李端白腳下一踢,他便自己失了平衡,趔趄了一下才站穩。這邊兩個軍人呼啦一下子全圍了過來,估計當李端白跟佟靜幹上了,要來相幫,將李端白拿下。


    佟靜擺了擺手,那兩人便又站著不動了,隻是端槍而立,而跟著飛機下來的還有兩個臂上戴著紅十字的衛生兵,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裏麵麵相覷。眼下這副情形其實非常荒誕,這幫人本來就是來救人的,可現在表現得好像要來捉人一般,這全拜他們的頭所致。


    我早就看出來,那佟靜不知為何,似乎特別敵視李端白,從他第一次出現在我那時在北京的住處起,我就已經發現了這點,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於李端白的敵視居然與日俱增,實在令人不解。


    那佟靜此時倒也不再想要進屋,他冷靜的抬起搶來,道:“我數三個數,你再不讓開,我就一槍打死你,反正此處也不過幾千平米,無非是掘地三尺,早晚能把它找到。”


    李端白依舊不動如山,卻道:“隻要我在,你就帶不走她。”


    佟靜怪笑了一聲,道:“那就別怪我放火把這裏燒了,我還省事些。你要是有種,便也別跑,乖乖的在這裏堵著門吧。”


    這回我算是聽明白了,這個它就是指李端白的相好,那個女怪物。我驚歎一聲,道是真沒看出來,這李端白居然還是個情種,我和猴子平日裏隻覺得他老派,沒想到隻會出現在二次元和異次元的刻骨銘心的愛情,居然會發生在我們的身邊。我隻見多了諸如上大學時有個一表人才的哥們因為係花女友患上了急性黃疸性肝炎,就是女孩子痊愈了也避而不見的齷齪事兒,此時我見那道長的心上人不僅非人非鬼,而且花容全毀,道長還能不離不棄,甚至甘願殉情,我不禁大為感動,心道道長這般好人,我做朋友的焉有不助之理!


    此時,佟靜指著李端白,已經開始數數了,他拉著嗓音,怪裏怪氣的說:“一——”


    要是在冷兵器時代,十個他也不見得是我們道長的對手,然而他仗著有把雞腿擼子,居然對道長頤指氣使。我心裏一想,我不是也有槍嗎,現而今還別在褲腰上,還是從文小姐一夥人手裏繳的。


    我此刻就站在佟靜背後,他當我是一介書生,廢物點心,我偏要抽他個冷不防,我幹脆也掏出槍來,沒想到我和佟靜站的較近,一抬手就抵住了他的後腦勺,佟靜沒想到我不禁有槍,居然還會來這一出,那一聲二就瞬間梗在了喉頭,他不禁往後扭臉看我,等看清楚了我手裏是隻真家夥,不禁張了張嘴,那眼神裏倒有一分驚詫,剩下的倒全是不屑。


    因為他欺負李端白,我看他不慣,心裏幾乎燒著了大火,再一看他滿含蔑視的眼神,不禁怒從心頭起,怪聲吼道:“你他媽敢動老李試試,我他媽崩碎你腦殼!”


    此時此刻,我感覺自己握槍的手指在打著哆嗦,腿也發軟,太陽穴裏的血管兒砰砰的跳的我自己都心驚。本來我隻是怕他喊完了三,崩了李端白,所以想給李端白解個圍,沒想到此刻倒把他和來人的注意力全引到了我自己身上,演過了!


    這時,我聽見王教授發話了,他慢慢說:“陽明,把槍放下。”


    好吧,我的注意力稍微被分散了一下,方才一直看佟靜這廝威脅李端白,倒忘了招呼王教授。這人也是稀罕,佟靜要打死李端白,他勸也不勸,冷眼旁觀,我救李端白,他倒開口打起馬虎眼來了。若我放下槍來,佟靜繼續喊話,李端白焉有生理?


    於是我怒道:“不放,先讓佟上尉把槍扔了!”


    王教授走了幾步,居然轉到我眼前來,此時,我見他臉色蒼白,一副病容,和以前印象裏那個風度翩翩的儒雅教授判若兩人,不禁有些驚訝,王教授又開口道:“別犯傻。小佟不過執行公務,文太心那夥人裏有極為危險的疫源,如果傳播出去,對於其他人危害性很大。陽明,這種時候你怎麽能哥們義氣呢?”


    我一聽,這官腔開得十足,分明是把我當傻子耍。本來我拿槍指著佟靜,其實心裏稍有不安——還虧得不是冷兵器時代,要不然十個我也不是佟靜的對手。這時,我純粹是燃起了被愚弄的怒火,道:“文太心那夥人就在這屋裏,要抓便抓,誰會攔著你?受傷的那個也是文太心的人。王老師,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來找什麽的嗎?”


    王教授聞言,眼神有點驚恐,我也學起來佟靜,說:“我數三個數,一——”


    王教授頓時皺起了眉毛,終於道:“小佟,把槍扔下吧。不要把問題激化。”


    我抵著佟靜的後腦勺,覺得他似乎微微的哆嗦了一下,然後馬上將槍往地上一撂。我出了口惡氣,這時才想起來去看李端白,隻見李端白也死死的看著我,那張臉上的表情卻非常奇怪,不是感激,不是驚訝,似乎看見了一個陌生人,亦或是曆盡滄桑,時光流轉之後恍惚又看見了許久不見的故人。


    我沒工夫琢摩他心裏咋想,既然佟靜聽從了王教授的意見退了一步,那我也不想他們為難,便也把槍慢慢的放下了,與此同時,李端白往旁邊一閃,佟靜便衝了進去,李端白緊跟他之後也進了屋。


    我剛想開口問問王教授,沒想到佟靜那兩個兵,居然把我當成了危險分子,一左一右的猛衝過來,那副擒拿格鬥的架勢可不是說著玩的,我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跌落塵埃,吃了一嘴泥。兩個膀子都被朝後扭住,竟然是個反剪的架勢,槍早被下了。


    我本能的一麵掙紮,一麵心說,危險分子在屋裏呢,就是李端白。沒想到可氣的還在後麵,我手上一涼,卡巴一聲,這兩個人居然給我戴上了手銬。我頓時癱軟下來聽天由命,有那麽一瞬間居然覺得自己是罪有應得。


    這時候多虧了王教授,在旁勸道:“不要這樣,他是我的學生,剛才隻是一時衝動,槍下了就好,你們不要拷他。”


    那兩個兵見我不再掙動,便將我從地下拉起來,我灰頭土臉的甩甩腦袋,王教授卻湊上來道:“把手銬解了。我們去飛機上,馬上飛回去。不要再管這裏。”


    我當然不依,心道猴子和道長還在這裏,事情還沒完,山下的旅店裏還有我一輛車停在那裏,平娃可能已經回村報了警,一時間千頭萬緒紛至遝來,隻聽得西邊廂房裏轟的一聲,一股煙味就躥了過來。


    西邊廂房正是那文小姐那夜失蹤的臥房,也是地窖的一個入口。我轉頭四顧,突然發現那大門右手邊的車馬間裏,也赫然竄出了一股濃煙,裏麵火光閃動,接著,那車馬間和臥房的屋頂就塌下去半邊,這分明是兩頭起火,一頭是藏著啟動這座古宅裏所有地下機關的車馬間,一頭又是通往地窖的出口,敢情那兩個文家老頭見事不諧,想要縱火毀房,燒的房倒屋塌機關盡毀,以便封死地窖裏所有的秘密。


    我早晨醒來時不見了那個女怪物,便暗暗猜測他們已經將其轉移走,至於轉移到了哪裏卻不得而知。眼下地窖的入口就隻剩下我們身後房間裏炕上的牆紙背後那個,這文家老者現在破壞了機關和出口,難不成他們又把女怪物藏回了地窖?難道就不怕文小姐一夥人將功贖罪,把地窖裏的秘密告訴佟靜他們?


    正驚慌間,我身後的房間便有人衝出,為首的是兩個衛生兵,抬著一副擔架,在我眼前一衝而過,我隻看見一條閉合的嚴嚴實實的塑料屍袋被捆在上麵,頭部開著氣孔,嚇得我不禁心頭一跳,心說這雲巴音難道沒挺過去,死在了炕上?緊接著,佟靜和黑毛猴推著文小姐和梁慶魚也竄了出來,隨著門簾的敞開,一股焦臭的氣息從裏麵竄了出來,我往前伸著脖子,趁著門簾掀開的空隙往裏望去,隻見室內的炕上一片火光,炕後的牆壁上的那個洞口,正往上噴吐著大火,那牆壁本來就不是實心而有一個木製夾層,這下燒的火苗子三丈高,屋裏灼熱的氣流直撲人臉。我心下還記著李端白還沒出來,頓時急得就往火場裏衝,然而旁邊兩個軍人卻拿定了我的胳膊,一左一右的從後邊夾住我往後退去。


    我晃著肩膀想掙開,幾番掙動,倒被兩個軍人掀翻了拖於地上,滾得像個泥豬。此時黑毛猴也回過神來,幾步就會竄到我前麵,扯著嗓子往屋裏喊:“李老師!快出來,救命啊!我和老王要被槍斃啦!——”


    他話音剛落,屋裏就衝出來了一個人,身上燒著老高的火苗,就地滾了兩三圈,撲滅了火才蹦起來,正是李端白。


    我和黑毛猴大喜,倒也不感動,因為他不是因為我們聲稱快要被槍斃才跑出來的,等他抹了把臉抬起頭來,我們才看見他臉上有種已經得計的安然。當然,這種詭秘陰森的神情瞬間即逝,他衝我們笑了一聲,便推著黑毛猴跟著佟靜往前邊跑了。


    我並不關心這裏麵掩藏了一個何等的秘密,隻覺得大家都安然無恙,已經是燒了高香,下回再碰到這種險境時如何應對?不好意思,我可不想再有下回啦。


    我們匆匆忙忙的上了那架卡-50。卡-50雖然載重量還可以,但對於載人來說,實在不是一個好選擇。艙後部很窄,以致於我們都是人擠人,人挨人的摞在一起。一上飛機,那兩個軍人便將我往艙後最右側靠窗處一塞,道了聲老實點,便再也無話。


    李端白擠在我左邊,此時幾乎坐在了我的大腿上。再往左側便是黑毛猴,梁慶魚和文小姐。這一對姨甥居然手腳自由,那文小姐還得空撩了撩頭發,麵無表情的衝我瞅了一眼,我頓覺沒臉,便試圖將帶著手銬的手塞進兩腿之間藏起來,不料卻碰著了李端白,他轉過側臉來對著我,我登時發現他的右臉頰上起了一串燎漿大泡,估計是方才火燒所致。隻聽得李端白發話道:“你槍法如何?”


    我看著前邊衛生兵正拉開了塑料袋口,給雲巴音輸氧,那雲巴音傷成這般模樣,全拜我所賜,到時候因為故意殺人罪進班房,就得和諸位違法犯罪分子一起出演監獄風雲,那廝們都是些從小就在道上混的,我一個讀書人不免要被慘虐。想到這裏,我不禁心煩意亂,又聽得他這話,正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便道:“我不會打手槍!”


    也許是我口氣太衝,李端白遂扭過頭去,不再吭聲。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裏,我們一艙的人沒有誰再吭氣,等到了戶縣機場,接應的部隊把雲巴音接走,我和剩下的人坐車一起回到了西安警備區招待所。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半,我下了車,看著警備區的高牆和哨崗,以及亮如白晝的探照燈光,不禁兩腿發軟。心想接下來肯定是連夜提審,兩百瓦燈泡照的我睜不開眼。沒想到有人過來接班帶走了梁慶魚和文小姐,順帶把我的手銬也解開了。


    我詫異的看著幫我開手銬的人,覺得眼前人有幾分熟悉,仔細一看,這不就是在湘西時佟靜的手下戰士小石嗎?雖然當時並不熟,可還算是認識。隻聽得小石低聲對我說:“沒大事,不過你要老實點。我們頭說你暴力襲軍。”


    我連聲答應,略微放心,這才覺得饑腸轆轆。遂和道長猴子還有王華教授去招待所餐廳飽餐一頓。最後便回了招待所住下。等一切妥當,我趕緊掏出手機來,給姬平娃打電話,沒想到許久都不見人接,好不容易接通之後,才發現那邊並不是平娃,而是一個蒼老的男聲。


    我在西北呆了一年,西北各地方言都不盡相同卻有有共通之處,聽得多了便能聽懂。可此時電話裏的方言卻讓我覺得有點陌生,我請他說普通話,那邊喂喂了三四次,才略微轉口,終於說出一句“我是他大(爸),他年後就去南方打工,你以後莫再找他,他不會再和你們出來跑生意!”


    看來是把我當作了引他兒子學壞的壞人。不過平娃的手機回家,證明人也在家中,所以我便放下心來。唯一麻煩的就是我的車還在旅店裏停著,明日必須想辦法把它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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