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擦黑,暮春的空氣溫和而香甜,北京城裏到處都飄蕩著柳絮楊絮。修雨桑問我怎麽辦,我掂了掂那兩枚潮乎乎的鑰匙,道:“走吧。這位估計是犯了事了。誰還真給他看店不成,帝都治安沒那麽差,就一晚上也遭不了賊。”


    修雨桑卻說:“我覺得其實給他看一晚上也沒什麽,這個李老板雖然古怪,但我覺得他不是一個壞人,起碼沒有惡意。”


    我剛要反駁說最好不要跟這號人物搭扯太多,突然腦袋瓜子裏電光火石般的一閃,難不成她是要和我一起看店?這要求我便無論如何不能拒絕了,便微笑道:“那我就聽從你的建議,給李老板看一晚上店。不過這條街入夜之後很冷清,什麽都買不到。不過既然你這麽說,那麽艱苦點也沒什麽,助人為樂嘛。”


    修雨桑聞言,便點點頭,笑眯眯道:“好啊。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上六七點是客流高峰期,夠我一嗆!電話聯係,明天見。”我立刻明白,如遭雷擊,頓時頹喪無比,剛要提出送她去地鐵站,她卻後退一步,似乎防著我耍流氓一般,我隻得把東西遞給她,看著她拉開店門走出去,自己留了下來。


    按說來她和我分道揚鑣,我也不必一晚上都給李和尚看店。然而,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舉頭三尺有神明,說過的話我不能反悔,雖然帶著點前提,而且前提已經走掉了。可是如果我反悔,很可能一晚上都要受強迫症的折磨。也罷,就給他看一晚上又能如何,我掂了掂手上的鑰匙,一大一小,大的是店門上的,小的正好開廂房。


    事實上我也把廂房打開了。單身漢的屋子果然乏善可陳,一張行軍床,床上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一個床頭櫃,一個臉盆架,屋角擺了些盆盆罐罐。頭上吊著頂二十瓦黃燈泡,一經開開,倒有很多活物撲撲楞楞的衝著燈泡就衝撞了過去。


    我撇了撇嘴,便依舊合上了門出來。外邊已經全黑,遠處的摩天大廈依舊燈火輝煌,那些喧囂之地無日無夜的噴薄著帝都的現代氣息。而這座小小的舊式院子裏卻寂然無聲。大黃狗自從李和尚被警察請走,就變做了一條喪家之犬,夾著尾巴坐在院子的陰影裏,一聲不吭。


    它看見我走出來,便哀哀的低嗚的一聲,趴了下去繼續小聲嗚叫。我低頭一看,旁邊放的狗食盆子裏被舔的鋥亮,一點食水也沒有。我也餓得眼冒金星,開脆帶上店門出去買回來了幾件洗漱用品,兩碗餛飩,四個驢肉火燒,件件成雙,好分給大黃狗一半,果然不叫了。當夜無事,我就這院裏的水龍頭露天洗漱一番,勉強在李和尚的廂房上睡下了。


    入睡之前,我抄起手機,給丟下我自行走掉的前提發了短信,她不回。我隻能瞪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發呆,好不容易有了一絲睡意。可是院裏的大黃狗又叫了起來,連綿不絕,十分古怪。


    這聲音類似於低嚎,卻明顯尖細得多。我的叔爺爺告訴我,這其實叫做狗哭。一般家裏有人去世,或者將有大難,狗這類畜生就會哀哀痛哭。但我並不相信,因為動物哀叫肯定是遭到了威脅,或者在忍饑挨餓。可這狗方才已經吃飽喝足,莫非是進了賊人?我聽的心裏發毛,也不敢開燈,幹脆從床上翻下來,躡手躡腳的趴在窗邊上往外看。


    隻見那院裏葡萄架上扯得的風燈突然亮了,照的院子裏一片光明。院中果然站著三個男人。我心裏尋思著方才沒聽見任何響動,難道他們也有鑰匙?李和尚終究信不過我這個陌生人,所以找了熟人過來?要早知如此,我就不在這裏悶著受罪了。可正尋思間,卻聽見那大黃狗哭的更厲害了。借著燈光,我看見大黃狗後半身斜臥在地上,兩隻前腿卻撐在身前,眼見是個女人坐地撒潑的姿勢,一雙黃澄澄的狗眼卻看著我這邊,似乎是在求助。


    三個男人互不交談,在院中轉起圈子來,似乎在觀察院中環境。我看出來他們似乎對這裏並不熟悉,不禁心中打鼓。假如是一般的蟊賊,我隻肖把廂房裏的燈打開,便可將其嚇退。可眼下有三個人,行動之間詭異無比,所以我就把手機掏出來準備報警。


    這個時候,我突然頓悟,這個狡猾的李和尚,一定是背地裏幹下了損人利己的勾當,得罪了“道上”的人,惹得仇家找來,他早早得了消息,卻沒處可躲。而警察局裏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這就說明,警察嘴裏的所謂有人舉報,很可能是他自己所為。可我並不明白,他為什麽在看到我和修雨桑這樣的普通顧客時,將我們引到後邊,刻意拖延時間,一直等到警察來找他問話。也許,他需要我這樣一個局外人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發生之事,幫他報警。


    我不假思索,撥通了110,然而就在接通那一瞬間,院子裏那三人中的一個,飛也似的衝這邊跑來。如此速度和洞察力,我隻在李端白身上見過。驚駭之間,廂房門咚的一聲被跺開了,黑暗中火花一閃,原來是門鎖被跺飛了。一個人影閃了進來,一把拍掉了我手裏還未來得及通話的手機。


    緊接著,燈被打開了。三個人全都衝進來。我被拎著衣領往上一提,可惜提我的人身材太矮,我站直之後他倒簡直像是掛在在我脖子下。另外兩個人沒動,其中一人卻擺擺手,道了聲:“別為難人家。”說著竟走到床邊,徑自坐下了。


    這個男人大約三十來歲,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衣著休閑,腳上居然穿了一雙登山靴,似乎是三人之首。聽他說話,倒是江浙一帶的口音,隻聽得他問道:“你是李愛國的什麽人?”


    揪著我的小個子早把手丟開了,我拽了拽被他扯得發皺的襯衣領,道:“我和他沒關係,下午剛認識的。他讓我幫他看店。”


    那男人挑了挑眉毛,抬起頭來盯著我,我發現他有一隻眼珠幾乎不會轉動,似乎是義眼。我們對視了幾秒,這男人笑了幾聲,便移開了眼睛,道:“李和尚倒是機靈。要不是你耳朵靈,他就得計了。”


    那位耳力甚佳,腳力也奇好的男人微微的點了點頭,接著道:“怎麽辦?”


    這個人說話綿軟非常,字正腔圓,似乎練過戲劇念白。我抬眼朝他瞅瞅,那人身高與我相仿,身材清瘦,眼神也靈活的像個戲劇演員,看見我瞅著他,便道:“他不是道上的人,——那個誰,你隻要別亂說,我們不會把你怎麽樣。老實呆著就行。”說著,倒把我拉過來,似乎和和氣氣的要商量個什麽事情。不提防他背地裏卻翻花繩般的拿出一副手銬,哢嚓一聲扣在我手腕上鎖住,另一端往暖氣片上一掛,然後對其餘兩人丟了個眼風,這使他更像個瘋瘋癲癲的戲劇演員,——三人便關上門出了屋。


    我依舊從窗戶裏往外看,這個姿勢非常別扭。一隻手被手銬扯在暖氣片上,本該麵朝著裏牆,我卻要扭著脖子往外看。隻見那三人聚在堂屋門口,似乎是在開門。


    我曉得李和尚的寶貝全在堂屋裏。如果李和尚和這三個人對壘,堂屋必為重地,易守難攻。果然,那個腿上功夫了得的表演型人格典型代表知難而退,隻抬腳試了試,便搖了搖腦袋。


    院子裏亮如白晝,不期狗哭聲又幽幽響起。三人充耳不聞,卻掏出一套工具來,遠遠看去似乎是牙醫的行頭,嗞嗞的鑽了起來,聲音刺耳。我待要細看這幫人耍什麽花活,突然,那堂屋門卻沒來由的一震!


    三個人一下子全散開,大黃狗的哭聲嘎然而止,僅僅過了幾秒鍾,那狗突然瘋了一般的衝堂屋這邊跑了過來,邊跑邊衝裏麵狂吠,那個領頭的眼鏡男轉身就衝我這裏跑來,一腳跺開了門,低聲衝我嚷道:“李愛國沒給你堂屋門的鑰匙?”


    我搖搖頭。那人轉身折回,三人將頭一湊,嘀咕了幾句,居然往店門口疾走而去,再也沒見回轉。我渾身汗如雨下,——如果沒猜錯,他們定然是遇到了麻煩,已經逃走了。


    大黃狗依然在叫,堂屋門卻靜靜的沒有任何反應。我看著手銬氣的七竅生煙,那夥人自己走了,卻不打算給我解開手銬。我的手機被小個子扔在屋角,毀壞程度未知。我夠不到它,手邊又沒有趁手的家夥事,幹脆衝著院裏噓聲叫起來:“別叫了,快點過來!”


    大黃狗衝我這邊看過來,卻不動身。我抬起手敲著玻璃,叫道:“過來啊,你!看在咱倆晚飯一樣的份兒上!”


    大黃狗終於搖頭擺尾的跑進來,我招它走進,想撓它的狗頭來套套近乎,誰知狗它對我咧開長嘴,似乎要咬,我衝它跺了下腳,那狗頓時橫眉立目,磨牙聲聲,我一看來硬的不行,便道:“別介呀,幫我把手機撿回來,不然咋倆都得完蛋。”


    那狗往後退了幾步,疑惑的歪著頭看著我,那副傻相讓人哭笑不得。然而對於一條貨真價實的狗,我們常用的咒罵都變成了恰如其分的形容(比如狗娘養的,狗雜種等等)。這時,那堂屋門又嘭的一聲,似乎有什麽大塊頭的東西在門後橫衝直撞,那門就像是紙糊的,直往外蹦渣兒。那狗扭頭盯著堂屋門,嗷嗚一聲,尾巴哆哆嗦嗦的夾進了兩腿之間,我感覺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子都滾落了下來,然而希望就在手機上,也許有,也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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