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郭火一如既往跟在我身邊。我卻不管不顧,往後邊山上爬去,直到高處,方才往下看。隻見那叢林莽莽,入目全是一片霧氣騰騰的黑。亞熱帶叢林裏有時會升起瘴氣,使誤入其中的人畜暴盲或者暴斃。夜風徐徐,我掏出煙來,遞給郭火一隻,郭火卻擺手拒絕,也把我嘴上那隻煙揪下來,道:“不能抽。”


    “為什麽?”


    “你要抽煙,就需要打火,我們所在的地點就會在黑暗裏被別人看的一清二楚,你永遠不知道黑暗裏都藏了些什麽。”


    我聳聳肩,將煙放回盒裏。突然,我發現南邊的叢林裏,似乎有一串黃色的燈火,徐徐向東忽忽閃閃的飄動著,便指著道:“你看那是什麽?”


    郭火肅然,詭秘的說道:“那是幾十年前死在叢林裏的怨魂,在找回家的路,俗稱鬼打燈。如果你真的走到跟前去,就什麽都看不見了。隻有離得很遠很遠,才能看見他們。因為他們並不存在於我們這個世界上。”


    我想了一下,道:“這是迷信的說法。你說到跟前就看不見,倒是類似於海市蜃樓,也許他們真的在某地存在,被濕度或者溫度不同的空氣折射到了這裏,並非不存在。”


    郭火笑了一聲,道:“我和你不一樣,我十八歲就當兵,在部隊進修,所以有些文化課沒跟上。隨他去吧。”他鬆閑的跺了一下腳,突然低叫一聲不好,就拉著我往下跑。


    我甩開他,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度假村裏。郭火撒丫子跑進值班室,突然打起電話來:“5014在嗎?5014在嗎?我這裏是‘神禁’。有異常情況要報告,有一夥不明身份的人可能接近了這裏,請加強警戒,謝謝,完畢。”


    我在旁邊看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直到郭火掛了電話,才重重的歎了一口氣,道:“是他們。”


    “他們?冤魂嗎?”


    “是你大爺。”郭火咧開了嘴,道:“多虧你剛才提點,要麽我就真以為是鬼。我來這裏不算長,但是聽以前的經理說過,會有一些毒販越境。要真是毒販倒也不要緊,他們主要目的是接頭,但是有那麽一夥人,他們的目的卻是這個度假村。”


    我問道:“幹什麽,搶人嗎?”


    “不是,事實上,我和之前的幾任經理也不太清楚他們要幹什麽。因為他們根本找不到這裏,所以他們要幹的事情也無從得知。這裏的位置很隱蔽。這下你知道為什麽實行宵禁,晚上的大燈全滅,隻能開台燈了吧。就是為了不被發現。”


    我道:“既然如此,幹嘛不換個戒備森嚴的地方呢?”


    郭火把腿翹到台子上,道:“笨蛋,那樣就等於把位置告訴他們了,戒備森嚴同時意味著人多,人多就要口雜,你明白嗎?”


    我道:“不明白,他們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搜索這個度假村?”


    郭火笑了笑,道:“你應該看過科幻小說吧,有些小說會假設人類其實是被一個造物主那樣的東西監視著的,出於某種目的。但一旦人類的發展超出了造物主的預期,或者造物主要對人類開刀時,就會出現一些怪人潛入人類社會,暗中做手腳。”


    我想起來佟靜說的神秘勢力,不禁道:“這很扯。為什麽不把他們逮起來?”


    郭火嘲笑道:“看來你的思維還停留在初中小孩打群架的階段,當場把對方幹趴下就算贏了。其實把他們逮起來很容易,但是沒用。更聰明的做法是暗中監控,弄清楚對方下一步要幹什麽,這樣才能找準時機,將其連根拔起。”


    我道:“所以你把羅依留下來了?”


    郭火沒說話,低頭思索。我又道:“羅依的背後是那個美籍華裔女人,名叫文太心,她很可能是‘造物主’在人群裏找的代言人。羅依已經進來了,就證明此地很可能已經暴露。”


    郭火聞言,若有所思道:“隻要她出不去,鑽不出這片山林,就沒法去報信。她進來時我們搜過她,確保了她沒帶什麽要緊的東西。”


    我搖頭道:“小心點吧。老美的技術精尖得很。沒準無線電定位設備就藏在她的發夾和耳環裏。”


    郭火撲哧一聲笑起來,傲然道:“你太小看人了,你知道這個度假村地底下埋藏著什麽玩意嗎?無線電幹擾檢測設備一應俱全,隻有特定的信號才能送出去,此外,我就是給你電子地圖,和指南針,你也出不去。全國這樣的地方,不超過四個。這裏比大海裏的一滴水還要隱蔽。”


    我也笑了:“這麽說周圍是奇門遁甲了,陣法擺的真厲害。”


    郭火哼了一聲,道:“所以別再往床底下藏幹糧了,髒不髒啊?還召引老鼠和蟑螂,惡心。”


    我麵上有些掛不住,歎道:“誰願意在這裏呆著啊,真跟坐牢一樣。再呆下去,我真的會變成瘋子。”


    郭火馬上接起話來:“你坐牢,我不也一樣!話說你為什麽這麽想出去啊?你女朋友真的那麽漂亮?”


    我苦笑道:“不是女朋友,是朋友。我的朋友被文太心一夥害得神秘失蹤,我還沒來得及救他,就被押送到這裏來了,你說我心急不心急?文太心和上麵有合作,但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為什麽就不能把她扣起來,而讓她四處為害呢?!”


    郭火疑惑的皺起眉頭來,良久才道:“信息量太大,我一時消化不了。你最好從開頭講起。算了,明天再說吧。”


    我轉身出門,卻又回頭道:“‘他們’找不到這裏來吧?”


    郭火打了個手勢,道:“你安心去睡吧。我要值夜班。”


    我回到住處,卻總也不能入眠。便在黑暗中睜眼躺在床上聽蟲鳴。窗外月光極好,我將視線投向窗外,卻發現一向關的嚴實合縫的紗窗卻被人拉開一條大縫,此處蚊蟲又頗猖狂,不禁下床去掩。


    我的住處是二樓,此處的小樓多依山勢而建,從邊上爬坡就能夠得到窗台。所以前些天羅依從窗戶裏爬進來時,我並不感到吃驚。而此時,我站在窗前,想著郭火剛才說的話。郭火似乎對此處的隱蔽性非常自信,而這種自信裏包含的並不僅僅是狂妄。


    我臨窗站了一會兒,便感覺眼皮沉重,遂上床去歇臥,不多時便沉沉如夢。夢裏,似乎我身處一間舊式房屋裏,窗欞上糊著一層發黃的白紙,我似乎坐在炕沿上,對麵的男人轉過頭來,對我道:“今天感覺如何?”


    我一見那張臉,不禁吃了一驚。隻見雪白秀美的一張好麵孔,正是李端白,而他身上穿了件半舊不新的深藍色棉袍,樣式比我在淞陽鎮賭場裏見的那身更加長大。


    隻聽得‘我’道:“不怎樣,隻覺得喘不過來氣。”


    李端白起身衝‘我’走來,手裏端了一碗像是湯藥的東西,道:“喝吧。”‘我’接過來一聞,居然夾雜著一絲血腥氣,卻閉住氣端碗一口喝幹,擦擦嘴,道:“沒用的,你也知道。”


    李端白歎了口氣,道:“即使能多撐上一天也是好的。”


    ‘我’卻嘻嘻笑道:“老李,你下不去手,不如我自行了斷如何?反正我在世間也是個禍害。讓我看看今天變成什麽樣了。”說著去桌上拿來一物,竟是一麵銅鏡,照人的一麵打磨的溜光,真是半點鏽斑也無。


    隻見‘我’將鏡子拿正了照看,隻見那鏡中映出一張奇特的麵孔來,輪廓像人,眼睛卻像獸類,棕黃色的瞳仁裏有一條橢圓形的小孔,隨著注意力集中和情緒波動而緩緩變化著,而頭上耳邊處卻又較之尋常人上提,形狀尖如狐耳,且長滿了一叢一簇的黑色毛發,再看那握鏡的手,枯瘦如柴,指尖尖銳而彎曲如鉤,分明是一雙獸類的爪子,可見此人是一副怎樣可怖的怪相!


    我夢到此時,也禁不住悲傷絕望,嗚的一聲嚎叫,就醒過來。此時夜光時鍾正好指在淩晨四點。窗外卻已微微放明。我知道我方才入夢所見,乃是和五一黃金周時在猧居裏嗅到了犬頭怪物散發出的信息素之後做的噩夢如出一轍,這種奇特的體驗並非偶然。


    按理說,我應該是接觸到了夢裏那位長相奇怪的老兄留下的信息素。可屋內隻有我一個,莫非那妖怪兄藏在床底?


    我跳下床來,光腳伏地趴下,貼地一看,床底除了我藏的幹糧之外,再無任何東西。我頓時生出幾分焦躁,將立櫃門,衛生間門一一打開搜查,也並無任何可疑痕跡,當真奇怪。


    我坐回床沿,由於睡眠不足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夢裏的李端白與現在並無二致,卻穿著那麽厚那麽老氣的棉袍,真不知他是在哪裏與那位妖怪兄交談的。


    而那位妖怪兄喝的東西,似乎摻了血。民間有雲,黑狗血可以驅邪,那他副怪相很可能是鬼上身,所以托道長李端白來救治。而救治效果顯然不甚理想。在這個奇怪的夢裏,我可以感同身受,體會出他深深地絕望,悲傷和那種近乎奇怪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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