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火稍微鬆手,我便得空掙脫,扭開門衝出去。隻見庭院中眾人已散,獨獨地下拖曳著一條新鮮而粗重的血痕,一直蜿蜒到院門外,血痕旁邊還有一灘灘粘稠的東西,裏麵混著鮮血和類似內髒的組織,旁邊的桂樹下居然還有豆腐渣樣的噴濺物,腥臭逼人,我一見之下,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即刻心如刀絞,狂罵著撒開步子便瘋了似的往外跑。


    沒跑幾步,腦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梆的一聲巨響響徹腦際,眼前似乎騰的飛舞了一團金蒼蠅,緊接著天地都暗了下去,好像提前進入了漫長的黑夜。


    等我醒來,發現手腳酸痛,好不難受。屋內陳設已經大變。我覺得氣悶,這才發現此處居然沒有窗戶,隻有一道低矮的鐵門。屋內盥洗池馬桶一應俱全,全設置在一件屋裏,如同國外監獄裏那種單人牢房。可天花板卻很低,四處一片雪白,透著絕望和壓抑。


    這裏似乎是個地下室。我抽了抽鼻子,搖搖頭坐起來,覺到後腦勺腫痛欲裂,抬手去摸時,發現雙手的大拇指都被一條細細的合金鏈子連在了一起,另外的八根手指頭很靈活,一下就摸著了腦後綁著的紗布和膠帶,口鼻中也漫溢著一股嗆人的血腥氣,像是鼻血倒灌。不出我所料,在我跑出去之後,郭火這賊骨頭從後麵給了我狠命一擊,把我打暈製服。


    我跳下床去,跑到盥洗池邊漱口,將倒灌進口腔和喉嚨的淤血嘔出來。緊接著,憤恨和悲傷又湧上心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之勢,排山倒海之狀。之前,我覺得郭火最有人情味,和我關係也相當不錯,且是個正人君子,沒想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黑毛猴兒和李和尚當時並未反抗,郭火若察其不軌,製服即可,為什麽要痛下殺手?那庭中的慘狀,還明明白白的告訴我這是一場殘酷的虐殺,連內髒組織腦漿子都刨了出來,簡直非人類所為,那郭火明明有手槍卻不肯給他們個痛快,——當然這並不是說黑毛猴和李和尚罪該被擊斃。


    我想起來黑毛猴小時候和我搶棉花糖,吃得滿臉都是的髒樣兒,上學時他和我並頭痛擊索錢的外校小混混,被拍的滿臉是血還強撐著追出百米,還有他那位經常做出好吃的零嘴招呼我一起享用的寡婦母親,以及他最後看我的那一眼,那些往事像慢鏡頭電影一樣浮在眼前。我不禁全身發抖,嚎啕起來,恨不能用頭搶地,以手砸胸。我本該和他一起被打死,被挖出腸子肚子灑一地,可是卻被郭火這雜碎拖住,且一點忙也幫不上,他和李和尚怎麽就交了我這麽個窩囊的災星朋友呢?!


    沒想到此時門卻開了,來人正是郭火,隻見他先探頭望了一下,才閃身進來,步子沉重。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我立刻像一隻豹子一般竄起來,踉蹌著向他撲過去,卻忽略了腳鐐,果然不出三步就向前重重摔倒,正趴在郭火腳下。


    郭火吭的一聲提起我來,拽到床邊死死的摁下去,讓我動彈不得。我好容易舉起胳膊揮開他的手,因為還存著點渺茫的希望,遂強自鎮定道:“侯開陽和李愛國,就是那兩個醫生,他們怎樣了?”


    郭火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翻動,幹幹的說道:“死了。”


    完了,全完了,似乎有什麽鉛重的東西一下子沉到海地去,憤怒和絕望卻止不住的翻湧上來。


    我頭疼大作,睜著眼向上翻瞪著他,哽聲罵道:“老子宰了你——”說著死命掙起身去掐他,郭火咬牙退後,這才一拳打過來,正中我的小腹。這招立即奏效,我眼前一黑,頓時彎腰九十度,成了個蝦米,而後歪倒在一邊,直抽冷氣。


    這直娘賊的聲音也變的刺耳而且森然:“你認識他們?可你恐怕不知道吧,他們是殺人犯。他們在來這裏的路上殘忍殺害了本來要過來的醫生,自己卻替換過來劫你。在他們抽血時,我接了個電話,說的就是這件事情。電話裏通知我,他們很危險,要立即擊斃,你聽明白沒?”


    自從他說第一句話起,我就突然產生了一個死死的念頭,這是謊言。李和尚雖然草莽氣重,但絕不是壞人;黑毛猴兒雖然外表痞氣,內裏卻很純善,更不可能殺人。這其中必有陰謀,我不再反抗,捂著肚子歪蜷著身子瞪著郭火。此時,他看起來全無之前那副一團和氣的模樣,變得冷酷又強橫。也許這才是他的真麵目,管理著這個神秘的度假村的人,必然心狠手辣。


    郭火見我不動,略微緩和,道:“你的血樣已經檢驗完畢了。過不大會兒,就有人過來送藥送飯,現在局勢緊張,我得有一段時間不能來了,你好自為之,有要求盡管提。”便立馬轉身離開了。


    我冷冷的看著他的背影,似乎想努力看出一點心虛倉皇。想起黑毛猴兒,我便要止不住流淚痛哭。至於李和尚,他雖和他相交不長,卻與我有天恩,如果能出得去,我必須要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給他倆報血仇。


    我閉上眼養神,覺得如果能出去,倒也不壞。黑毛猴兒臨死前道“有人可以治我的病”,應該不是虛言。可話又說回來,如果這裏可以治病,他們根本沒必要救我出去。這件事情的怪異之處就在這裏,他們為什麽要拚命過來救我。


    我想起李和尚臨死前說的那句白老鼠,應該是指我會被當成小白鼠用做實驗。可我並不相信王華他們會對我這樣做,除非他們根本不知這裏的詳情。


    我呆坐了一刻鍾後,門又被人打開,一個很麵生的男人進門來,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我抬頭望去,上麵除了一碗白粥,一碟肉餅,幾樣小菜水果之外,還有一個細長如手指的暗色玻璃瓶。


    隻見他將托盤放在桌邊,卻拿起那個玻璃瓶,去掉了蠟封,對我道


    :“服藥和用餐時間到了。”


    我注意到他戴了口罩和乳膠手套,那架勢簡直像是接觸傳染病人,不禁心煩。再看那玻璃瓶,瓶口似乎揮發出一陣白霧,不像是一般的藥水,便問道:“這是什麽藥?”


    那人搖搖頭,道:“吃藥吧。我隻知道這是抑製代謝的藥,目前可以減緩症狀發展的速度。但是應該沒什麽療效。”


    原來這不過是抑製,而非治療。所起的作用,不過是將我變妖怪的過程拉長了。我無奈的拿起藥瓶,屏住呼吸,一氣灌了下去,隻覺得味道怪異而且辛辣。忙又端起碗來大口吃粥,方才把那股怪味壓下去。


    飯畢,那人撤去空碗和托盤,無聲退出。不知是不是藥的作用,我覺得精神倦怠,抬不起手臂,睜不開眼皮,登時睡倒在床上。對麵牆上掛著時鍾,寂靜無人時,可以聽到哢哢的秒針轉動的聲響。


    然而此時,我卻感覺那尖銳的秒針越走越慢,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它才會冷不丁彈動一下。我閉上眼,再次沉入黑暗。


    等我再次睜開眼時,入眼仍是那時鍾,雖然有表盤,卻在正中顯示日期,上回是七月三十一日晚七點,這次卻是八月二日的九點一刻鍾。難道我睡了整整兩天嗎?此處看不見陽光,所以僅憑時刻,我幾乎無法判斷是白天還是黑夜。


    我動了下手腳,發現輕飄飄的似乎沒了骨頭,像是一隻睡癱的老肥貓。好不容易拉了鈴召來了人,卻還是上次那位送藥和飯的男人。


    隻見他道:“你餓了?飯菜馬上就可以端上來。”


    我搖頭道:“不餓。郭火說可以提要求,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想曬曬太陽。”


    那人嗤笑一聲,道:“現在是夜晚,隻能曬月亮。明天我可以替你請示一下。”


    我心道果然,卻看他仍沒有要走的意思,便道:“我為什麽睡了這麽久,是吃了那種藥的緣故嗎?”


    那人點點頭,道:“正是。你睡下的兩天身體裏的消耗和變化,等於平時八小時就能完成的。待會你還要吃藥,也許下次會睡得更久。”


    我毛骨悚然,但是並沒有見冷汗,也許身體的各項反應機能變得無比遲鈍,遂抖索道:“這是為什麽?睡眠療法?”


    那人歎了口氣,道:“因為在沒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之前,隻能延緩症狀。而副作用就是提不起精神,代謝減緩,所以你需要蓋上厚被子保存體溫,就想動物冬眠蟄伏一樣。”


    我如遭雷擊,嗆聲道:“不是說可以治嗎?難道郭火在騙我?”


    那人道:“他沒有騙你。隻是能夠治療的方法不在我們這裏,我們手裏也沒有特效藥。現在還在交涉——”說著,門外鈴響,他便轉口道:“飯菜應該可以了,我去取。”


    他走之後,我陷入沉思,發覺這人不僅話多到古怪,而且話裏有話。我回想起這人的外表來,由於蒙的嚴實,隻能估摸出他大約三十歲開外,濃眉重眼,身材頗為高大健壯,口音純正的有些離奇。


    他所暗示的意思我很明白,這病能治,但王華郭火他們卻至今束手無策,隻有文太心和其背後的勢力或許有些辦法,敵強我弱,真是個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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