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捕到千百來隻的老鼠,都會被飼喂以帶病原體的肉,然後再投放出去。老鼠原本就是雜食動物,一旦嚐到了血肉的美妙滋味,就再也吃不下五穀雜糧,更別說草籽野果了。一旦冬季來臨,尤其是小冰河期的冬季分外漫長寒冷時,這些草原上的老鼠就會麵臨著食物匱乏的困境,如果把它們投放到人類居住的地方,那麽它們很可能會襲擊人類和家畜。我明白shepherd的意思,是要用這些小小的惡魔作為病原的載體,從而很容易引發大規模的瘟疫。


    老鼠與人共得的烈性傳染病也不過就是鼠疫,再就是出血熱,但這些疾病在現今的醫學發展條件下並非不能控製或醫治。shepherd的意圖,肯定沒那麽簡單。但無論如何,距離這裏最近的就是蒙古和我們中國。前者地廣人稀,後者卻人口密度極大,且交通便利,一旦不明瘟疫爆發,後果不堪設想。我不由看向王華,隻見他似乎在低頭思索著什麽。


    可是李甲依舊一言不發,隻是眯著眼看著這些人。神態像極了李端白,看得我不由得暗恨,隻想掏槍來把他崩了,但我知道這沒用,沒用的事情,哪怕能帶來一時之快,也是不能做的。而藏在我皮囊下的那個查理王的皛,似乎很知道細水長流,自從開槍打死了一條母狼,就再也沒出來顯靈。


    查理王是個很莽撞的男人,我想,居然也懂得收斂了。這個時候,白人卻發話了,他的意思我很清楚,在這片相連的歐亞大陸上,中國是一個很理想的實驗地,但李甲卻仍然沒有搭話,道:“怎麽解決現在的未來之眼的消耗問題。”


    我原先並不知道,未來之眼這種東西,即使放在那裏不動,也會慢慢消耗掉,就像一塊方糖融化在水裏那樣。在巴顏喀拉,或者其他有限的狹窄的區域裏,未來之眼的消耗會達到飽和,就像把方糖一塊接一塊溶在水裏,直到放進去某一塊時,再也不會被融掉一樣。所以巴顏喀拉的那個峽穀底部,全是暖融融的“飽和”的白光,在那裏,未來之眼的消耗達到了最低,很好的保存了千百年。然而一旦將它們運出,運到開放的環境裏,就不能阻擋它們的消耗。這批未來之眼會隨著時間一點點變得黯淡無光,也許幾百年後,它們就會變得像datang部落的那些沒有任何溫度的炭塊一樣。


    王華直起了身子,突然說道:“我們能做到。”


    這時候,李甲抬頭看他,哼道:“說說看。”


    王華道:“我們已經研製出來一種材料,任何輻射,不論是氦核,高能電子,還是光子,都無法穿透它,用於保存未來之眼再好不過。”


    我聞言非常吃驚,因為要達到這個條件,必須用原子量極大,密度極大的重金屬做材料,據王華的意思,鉛已經不算理想,所以不會全用鉛。這些材料往往具有放射性,而且極貴重。儲存半間屋子那麽多的未來之眼,不啻於去造一座用來藏嬌的金屋。如果真是用金倒還好辦,隻怕用的是比金還要貴重的金屬。而且為了使防輻射效果達到最好,恐怕需要牆壁極其厚實。


    王華道:“是複合重金屬材料製成的儲藏艙,造價估計在百億美元。”


    李甲說:“條件?”


    王華道:“條件很簡單,不要把疫源引入中國。”


    李甲笑了,道:“你是在做賠本買賣,你明知道,即使不人為幹預,老鼠也會往南遷徙。”


    王華不動聲色,道:“有勞了。到時候竣工,還請您去驗收一下。”


    我聽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意上認為王華做了虧本的買賣,況且百億美元如何得到審批,如何能造成這個儲藏未來之眼的金屋,這一切在我看來,基本上等同於天方夜談,所以我單純認為他是在拖延時間。


    兩個小時後,那個位置始終空缺著。直到散會,文太心一夥和葉佐都是擺設。我自然是擺設裏的擺設,最後魚貫而出走在所有人後麵,文太心卻有意的走在了我身邊,我注意到,她美麗的臉上居然有一絲喜色。這不是看見尋常好事的表情,而是一切都能塵埃落定的安和。


    我非常詫異,但就在這時,我發現前邊的王華站住了,然後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他麵色極好,精神飽滿,似乎談成了一樁大生意。讓人不由得不懷疑,他們為什麽這樣興致高昂。


    果然文太心向王華微微的一致意,道:“王教授,你說的那個儲藏艙,什麽時候能做好?”


    我原以為王華會說幾個月,甚至幾年,沒想到他卻點頭道:“一周內就可以運過來。”


    走在前邊的人俱是一頓,就連李甲也回過頭來。


    我心裏一頓,模模糊糊的覺得有什麽不太對勁兒的,但是憑眼目前的見識,又說不出個三四五六來。隻好和文太心一夥回到了某個套房裏。不得不說,這裏是地下,而且沒有窗戶,四壁堅固,簡直就是個棺材。但凡是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點密閉空間恐懼症,此時一旦放鬆,就無可避免的發作了。


    屋內隻有我,梁慶魚和文太心三個人。我一把摘下頭套,胡亂的抓著臉,文太心遞過一支煙來,我卻沒抽,問道:“那個李甲就是shepherd?空著的那個座位是誰的?”


    文太心卻點點頭,道:“是的,但有不全是。至於空著的位子,我也不太清楚。”


    我一跳,道:“那怎麽可能?那個李端白模樣的到底是誰?”


    梁慶魚此時看著我和文太心一來一往,似乎也有些迷瞪了:“那個不是李端白?那又是誰?分明一模一樣的。李端白不是也加入了我們嗎?”


    我心裏笑開了花,我見過迷糊的,可沒見過這麽迷糊的。不過,文太心說李甲並“不全是”shepherd,總要有些根據。至於她的根據——“我聽人說過shepherd的其他形態,又說是白人的,也有說是黃種人的。”她模糊道,“至於你看見的那個李端白模樣的東西,隻是他的一個分身。你可以想想,‘佛陀化身千萬億,又何止七十二’。”


    我覺察到她在玩文字遊戲哄騙我,目的是阻止我繼續問下去。於是便知趣的去裏麵小間裏休息。這裏看不見陽光,唯一與外界通氣的地方就是每個房間裏的排氣通道。此時呼呼的轉著,我躺在一張小床上,漸漸的合上眼睛。


    等再睜開眼時,周圍一片黑暗。隻有排氣孔還在呼呼的轉著,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響。如果能找到總換氣口,往裏麵輸入笑氣,那麽這個地下基地真會成為我們所有人的棺材。而那個李端白模樣的東西也會死。作為shepherd的暫時棲息的肉身,他不過是一個裝著毒蛇的容器,縱然容器破了,裏麵的毒蛇就會遊出來。但隻要毒蛇不死,shepherd就永遠不會死。我盤點著從江瘋子,李端白,侯相山的誌怪小說裏聽來的那些過往,知道充當容器的肉身曾經是栗發碧眼的粟特方士,洋人客商,相姑,還有和李端白一模一樣,身手卻略微差一點的人。


    如果我要報仇,必須殺死這條毒蛇,而不是單純的打破裝蛇的容器。文太心和王華,還有不知是死是活的李端白肯定想這麽做,但他們似乎對這條毒蛇了解不足。江瘋子曾對我說過,在漫長的五百年中,李端白曾經數次打破容器,卻沒能傷及這條毒蛇分毫。也許是因為在那些作為容器的肉體停止呼吸之前,shepherd已經不可見的溜走了。


    他會以什麽樣的方式溜走呢?變成一股煙氣,一汪液體,還是瞬間化成一隻飛禽走獸逃走?我搖搖頭,這些都是有形有質的可見的東西,煙氣可以被攏住或者打散,液體可以被盛裝,飛禽走獸更不必說了。我無聲的嘲笑著自己,shepherd所謂的永生,是不滅的意識,假如shepherd的意識侵占了我的肉體,那我就是shepherd。而意識,或者是信息的載體,可以是甲骨文,竹簡,紙質的書,而眼下科技發達的今天,它是輻射,是無線電波。


    我想起來小都那廝給我鼓搗的鬼把戲,也許意思都差不多。我看見的紅白色光就是用某種手段產生的無線電波,隻不過披了層裝神弄鬼的外衣而已。一般的無線電波其實很好屏蔽,如果我們能在shepherd棲息的肉體死亡前一刻把他置於一個任何輻射都逃不出來的地方,就相當於永遠的將他囚禁了。


    想到這裏,我冷冷的笑了起來。如果shepherd的信息載體沒有備份,那麽“殺死”他應該不是難事。可王華文太心不敢妄動,李端白又數年來不得要領,所以被這東西逍遙至今。


    想到這裏,我便坐起身來。穿戴裝備好,便拉開了房門悄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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