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過了幾日,我的身體越來越健康,作息也恢複了正常。在此期間,謝範二人果然不見人影,就連小都也不在我眼前晃蕩。


    但我知道,他並沒有和謝範二人一起出門辦事,而是藏在家裏的某個角落裏,故意避而不見。有時候我去解手,或者去喝一杯水,都會感覺某個房間的門縫裏射出來陰惻惻的目光,等到我下意識去看,那目光卻又轉瞬即逝,似乎不想與我有任何交流。


    小都於我就像吸血的蚊蚋,雖然討厭,卻拿他沒奈何。每次他在我背後偷窺時,我都得盡量克製住衝過去踹開門將他一把揪出摁地上揍一頓的衝動。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狂躁的時期。


    到了第四天,我的身體已經恢複如常。謝範二人也出現了,老謝遞給我一個檔案袋,道:“辦妥了,你打開看看。”


    我接過來,口朝下倒出東西,先出來的是第二代身份證。上麵的照片來自於我原單位的某張官網照,醜惡的令人發指。名字果然改了,叫做“王珊。”


    我不禁道:“‘王珊’,聽上去像個女的。”


    老謝冷笑道:“知足吧。這是我和老範想了好幾天才決定的。第一,正是因為這個名字像個娘們的,所以如果不看照片,別人會以為這就是個娘們,自然會放鬆警惕。第二,取這個名字的娘們,也一定會讓人覺得其貌不揚,就更不會引人注意。老範開始還想給你取‘王梅花’呢,被我打住了。‘王梅花’土的不合常理,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笑道:“有道理。謝謝你。”接著便翻看剩下的檔案。隻見原籍是浙江衢州,和我家離得不遠,年齡也相仿,教育經曆,工作經曆之類也沒什麽大問題,更離奇的是連父母兄弟的名字都有,雖然一個都不認識。文仳離拿了那些有照片的文件,一張接一張的欣賞著,不時發出怪笑來,笑得我直發毛。


    老謝卻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道:“我算了一下搶救你和給你辦新身份的費用,你現在欠我一百三十四萬九千六百二十七元六毛,零頭我就給你去了,就算一百三十五萬吧。你打算怎麽還?”


    (這算哪門子去零頭法?!)


    我吃驚的抬起頭來,道:“依我現在的存款,我還不起。”


    老謝愣了:“怎麽還不起?我怎麽聽說,”說到這裏,他怪怪的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李端白給過你很多錢,遠不止這個數呢。”


    我心道這他媽都從哪裏來的八卦,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呢?眼角餘光裏瞥見文仳離也吃驚的看著我,好像我吃掉了她的高跟鞋。我剛想斷然否認,突然意識到藏書閣裏確實有個巴掌大的小密碼箱,他連密碼都說給了我,但當時被我心煩意亂,扔到一邊去了。


    我便道:“沒這回事。他要給,但我不會要。”


    老謝道:“為什麽不要?你傻嗎?”


    我道:“那是給查理王的,我不是查理王。”


    老謝沒話說了,隻得咂嘴道:“好小子,還挺正直。那你打算怎麽還我?”


    我說:“我可以給你打工,直到還完債為止。”


    謝範二人相視而笑,然後,這回發話的居然是老範:“要是到死都還不完呢?”


    我撓了撓頭發,現在頭發長的兩寸多長,再配上胡子,簡直可以去西部劇裏演響馬。便道:“那就沒辦法了,總不能讓我賣器官吧。我盡力。”


    老謝意味深長的笑了,然後道:“你可以下輩子接著還啊。”


    我疑惑道:“做牛做馬?”


    老謝道:“屁,誰要你做牛做馬。那是把你的意識輸到了另外一個無意識的身體上,繼續替我們工作,不過這筆費用也不算小,我算了一下,如果你還能工作三十年,那麽連本帶利,需要幹兩輩子才能還完所有的債。”


    我想了想,覺得很劃算。因為這相當於是重生或增加壽命,其實和shepherd幾百年來經常幹的事一般無二。便道:“可以,我答應。”


    老謝很高興,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過幾天立個字據,白紙黑字,到時候你可別反悔。”


    我道那自然。


    謝範二人相視大笑,然後很得意的走開了,也不知道他們怎麽那麽高興,以至於一大把年紀,連走路都一蹦一跳的,簡直要飛起來。等我回過神兒,卻看見文仳離臉色蒼白,她一把扯住我,低聲道:“你怎麽那麽傻呢?!他們說是什麽就是什麽?不就是一百多萬嗎,你這輩子還賺不到一百多萬嗎?”


    我笑了笑,起身走進我的病房,文仳離也跟了過來,把門關上,聲音大了一點:“幸好沒立字據,不過是口頭上說說而已,聽我的,你絕不可以立字據,不然你就沒法脫身了。”


    我斜著眼看她,道:“我為什麽沒法脫身?一輩子的話,一百多萬應該可以還的完,反正我又不打算安家立業娶妻生子,房子車子兒子都省了。”


    文仳離冷笑了:“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東西,我就來告訴你,但凡欠了他們債的人,是永遠還不完的。他們利息很正常,但每到你快還完時,總要出個什麽岔子,讓你之前所有的積攢全都白費!我看過很多欠了他們債的人,都是這樣的。你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去找王華,還有一條是找李端白,或者他留下的財物。不管如何,先把這筆款子趕快還了,隻要不欠他們的,你以後就好說了。”


    我看著她。之前我見文仳離喊他倆叔叔,又是世交,還以為他們關係不錯。現在看來,文仳離對他們其實充滿了戒備,明示我這是個火坑。但真的如此嗎?我現在無暇顧及他們的關係,如果文仳離沒騙我,那麽我現在的狀況應該很糟糕。去找王華是不可能的,那是羊入虎口,找李端白或者用他的錢?更加行不通。


    我摸遍了所有的一袋,果然他們不會在兜裏放煙。我抬起頭,道:“文妹妹,你想見李端白嗎?”


    文仳離愣在當地,隨即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手裏沒煙真不適應啊,我握著拳頭,道:“文妹妹,你承認過的,你喜歡他。你現在還想見他嗎?”


    文仳離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道:“我不要再見他了。你現在也不想找他嗎?”


    我點點頭,道:“文妹妹,他的錢是留給另外一個人的,他之所以給我,是因為之前他把我認成了查理王。我已經明知道了這點,就不會再動這錢。況且,我是個男人,我欠的債自己想法還,憑白占別人的便宜算什麽。”


    文仳離低下頭,思忖道:“既然如此,你就隻能先欠著。但你聽我一句,那字據真的說什麽也不敢簽!”


    我瞧出蹊蹺來,便點頭道:“好,我不簽。不過似乎沒什麽來錢的事情,我可以做短期編程——”


    文仳離道:“打住,那樣的話,你不如給他倆打工。字據就先放一放,他們表麵上很好說話。我問你,你家有沒有古董字畫之類的,或者,你現在不是有查理王的記憶嗎?查理王當過土匪,他很可能在某個地方藏著好東西,你能不能想起來一點?”


    我抱頭想了,土匪兩個字把我拉入兵荒馬亂的蠻荒年代,那是查理王一生最艱苦,也是最瀟灑的歲月,上炕識得娘們,下炕認得鞋,上馬開得了槍,下馬吃得了肉。但似乎他也是劫富濟貧,隨手拋灑,並沒有什麽積蓄。


    我隻能在往回搜索,有了!藏書閣裏的某個神龕後,似乎藏著一把古劍,做工挺精細。據說查理王還中過這把古劍帶來的幻覺。那柄古劍就是劃不動草紙,切不動豆腐,那也是古董寶貝。我記得第一次見文仳離時,她還要黑劉一眼的軟劍,可見古兵器是個寶貝。


    我遂道:“有一把古劍,不知有沒有價。”


    文仳離兩眼一亮,道:“在哪裏?”


    我說:“在我老家浮雲觀藏書閣裏,裏麵還有些古籍,可能也能賣錢。”最後這句是我信口胡說的,我是敗家子兒,但活人不能叫錢憋死。老祖宗在天有靈,知道我這大好上進的子孫被逼的這樣慘,一定也會默許的,——眼下我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文仳離沒看見我心虛的神色,居然笑起來:“這樣就好。我和謝叔他們商量一下,就先去你老家附近,正好也有生意可做。”正說著,老謝卻在外敲門,我連忙打開,他一見我就道:“你想的如何啦,不如現在把字據簽了?”


    沒等我發言,文仳離卻撒嬌道:“謝叔好討厭,一直在催人家。”


    老謝有點發窘,頓時說話都磕巴起來:“哪有的事兒,簽不簽字據全憑自願,查理王願意想幾天就想幾天。我和你範叔可不是黃世仁啊。”我覺察起來老謝的嘴巴沒有老範利索,便道:“謝大哥,我想起來,我老家裏其實存了一件好古董,約莫能湊上錢,要麽過幾天咱們就去拿?”


    老謝愣了。但同著文仳離,也不好出爾反爾,便道:“也好嘛,反正浙江那邊有私活,我們就去一趟也好。侄女呀,中午我和你範叔又得出去收石頭,你仨湊合吃吧。”便悻悻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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