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光腳,將查理王踢開。遂蹲下把李端白的衣服掀起,探手進去,從胸口摸至後背,隻有些陳年舊疤痕,除此之外無任何傷口。


    為了看得清楚些,我幹脆將他的外衣除下。這個人的皮膚似乎微微發熱,但很快我就確定這不過是烤了火的緣故,沒烤火的那一麵依舊冰涼,簡直不像是活人的體溫,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牛逼的龜息大法。我把手伸到他鼻端,果然連一絲氣息都察覺不到。


    查完了上身,又解開了他的皮帶,順著大腿捏了一路,沒有傷,卻在右腿內側發現一處凹凸不平的燎泡,就著火光看時,雖然發紅,但已經好了大半。這傷是灼傷,而且傷處特殊,我無法想象他受傷的原因,也許他是自己想體驗一下王陽明在火焰中被燒死的感覺?


    我搖搖頭。抬眼看見查理王站在一邊,一雙狗眼睜得溜圓,直勾勾的看著我,似乎非常驚懼。


    “好狗,”我怪笑了一下,此時我身上光溜著,隻披著一件烤幹的內衣,“出去站著放哨,有人來,你就叫,我不叫你,你別進來。”


    查理王呆呆的看著我,又看看李端白。我覺得李端白在它眼裏沒準兒就是一大塊肉,而不是一個人。我不能讓這蠢狗壞我的好事。


    我跺了下腳,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低吼道:“出去看著!”


    查理王哭似的叫了一聲,扭頭竄出了耳室。


    我遂擰開一瓶水,打濕了內衣,將李端白的腦袋擱在我腿上,端著他的臉擦了擦,他的嘴唇好像抹了一層蠟,來防止水分的流失。我抬手試了試,牙關緊咬,牢不可開。又小心的去掰他的眼睛,依舊是掰不開的,又怕硬來把他弄傷,隻好罷手。這樣子,似乎僵如石頭,怎麽讓我的血流進去呢。


    我把他往火堆邊推了推,仍然隻能烤到一麵,另一麵隻是冰涼。不過烤了火,他的肢體似乎溫軟起來。我大喜,將他的腦袋移到火堆邊,不意卻聽見嗤啦一聲,燒到了他的眉毛和頭發,頓覺大囧。


    這似乎和侯相山的小說上說的不一樣,和查理王的記憶也不同。眼下李端白這副死相,別說起床氣,連彎一彎膝蓋都難。


    不會是真死了吧?我心裏一沉,遂扒開了他的衣服,將耳朵貼在他胸口上,幾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才覺得裏麵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那微不可查的幅度剛好讓我覺得不是錯覺。我看看飄飄忽忽的火焰,又看看僵屍一般的李端白,突然心道:真是傻了,放著現成的恒溫安全熱源不用,卻去就火。他的皮膚依舊冰涼,我幹脆將他身上那些涼冰冰的礙事的衣服全部除下,連條底褲都沒留,再將他整個人都拱到火邊上。


    做這件事時,我覺得似乎有些別扭,遂停了手,呲牙咧嘴一陣,望空低聲默念道:“三尺之上,神明鑒察,老子和這廝有過命的交情,現在把他扒的精光,不是生了輕褻侮弄的壞心眼兒,而是要救他,也救別人,包括門外那條傻狗。”神神叨叨的念了兩遍,就嗤笑一聲,覺得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遂也躺倒,從後麵緊貼住他,間或從頭到尾捏弄兩下,就像揉麵團,幫他促進血液循環,如此反複,就像烙餅一樣正反麵都翻遍。這招果然見效,半個鍾頭後,連他的大腿內側都回溫起來。我扳過他的臉來,果然牙關鬆動。倒了點水,都咽了下去,連呼吸也有了。


    我大喜,趕緊兩三下穿好衣服,遂趁熱打鐵,拿起劍來,將胳膊割破,讓血流進他的嘴裏和眼睛裏,看他盡數喝下,臉色也漸漸泛紅,遂草草包紮了傷口,撈起包來收拾了,幾步躥出耳室外,叫起來查理王,便往墓穴深處緊跑。


    如不出意外,李端白將在十分鍾之內醒來。但恢複神誌卻要長達二十來分鍾,在這可怕的二十多分鍾裏,他會完全處於六親不認的戰鬥狀態下。一百多年前,當侯相山,也就是侯六,和當時已經落草為寇的查理王下到敦煌藏經洞裏喚醒他時,被他揍得夠嗆。那時候侯六和查理王都很悍勇,我自己單槍匹馬,也不太會打架,所以如果再呆下去,很可能有生命危險。這是我立即撤退的一個首要原因。


    還有一個原因,我喚醒了李端白,是因為他選擇在此長眠是一個迫不得已的決定。外有王華的包圍,內有疾病折磨,所以隻能選擇在這個地方窩著。這次我的血大概會讓他再支撐小半年。小半年的時間足夠這廝作很多事情,包括誅殺那些遊蕩在昌平山區的妖魔鬼怪。如果他真的選擇不問世事,再次長眠,那也隻能由他去。我不是上帝,也不是shepherd,沒有權利左右他的人生。


    當然後來很多年後,我想起了一個深層次的原因,我當時大概不想再見李端白。估計李端白也不想再見到我,以前全是他救我的命,這次我流點血,讓他多了些選擇,多了些充裕的時間,也算是小小的回饋和報恩吧。


    我憋足了氣一直往有風的地方跑。查理王跟在我身後,呼哧呼哧的跑著,我們又爬了一陣陡坡,所經之處不外乎墓道,也不像是盜墓小說裏那樣有機關和粽子。因為這是皇陵,所造無一不符合葬經周禮,所以製式很規整。所謂的防禦也就是蓄著的一池水,當然,我們並未到達關鍵地點,如果把皇陵比作一座城,那麽我們隻是在繞著護城河河城牆奔走,至於內城,我們並沒有踏入。


    突然,我想起來一件事情,我把那把古劍忘在李端白得耳室裏了!頓時停下腳步,呼哧呼哧的喘著氣。看葉傳恩,小唐,叔爺,女鬼的意思,這把劍絕對是一個很了不得的物事,而且還值不少錢。不由得我不肉疼。但轉念一想就又釋然了,寶劍配英雄嘛,何況這劍的最後一任主人就是李端白。它跟著我這種凡人隻能當燒火棍使,李端白醒來也需要趁手的武器,這劍就算送他了。


    查理王癱在我腳下,舌頭都歪在了一邊。這狗以前估計是嬌生慣養,沒走過長路。我抬起它的爪子一看,五個小肉墊全磨得鮮血淋漓,露著嫩肉。隻好將它放進背包裏背著走。我們很快就達到了進風口的源頭,那是一塊石板,不僅沉重,而且還用石條絆住,沒有李端白的怪力,我沒辦法推開這石板,隻好靠著石板坐下休息。


    我看了看表,現在應該是下午四點來鍾,步話機進了水,一打開就哢哢亂響,一點正常聲音都發不出來。我落了汗,漸漸感覺非常冷,隻好把查理王從背包裏抱出來。貓狗的溫度都比人類高,抱著查理王就相當於抱著一個小火爐,當即眼皮耷拉,就想睡過去。


    朦朧中,我似乎聽見有人在說話,我當是做夢,便沒當回事。正迷糊間,查理王突然扭動起來,咬著我的袖子使勁搖動,我心知道有異,一下子就醒了過來。


    聲音來自於石板後邊。隻聽得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說道:“找到了嗎?”


    另外一個人罵道:“找到個鬼,一根毛兒也沒有!”


    我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因為答話的人正是葉傳恩的另一個夥計。那麽石板外是什麽地方呢?


    由於石板厚重,我隻能從縫裏直直的往外看,稍稍一斜就會被擋住視線。而縫裏那狹窄的視野所及,光線很暗,似乎是一間屋子的內壁。看來這間屋子居然在陵區附近,怕是陵園的地上建築。


    我扒了扒石條,便笑了。原來之所以扒不動,是因為地下一個石質凹槽,抵住石板的石條一段就卡在凹槽裏,另一端卡在石板表麵的縫道上。外邊的人推不進來,但裏邊的人隻要把石條拖出凹槽,再推動石條使其下滑,也許就能很容易的將石板推開了。


    正當我在石條下邊較勁時,外邊的人又說話了:“我說兄弟,這回老板可是賺了,該拿到的東西拿到了,就是雇人花錢不少,何況一死一傷。小道士姑且算是死了,老道士不得訛他一下子?”


    那保鏢嗤笑一聲:“你以為老板會乖乖掏錢嗎?我跟老板比你年頭長,我發現被他雇的人,雖然你能拿到巨額傭金,但後來下場都不怎麽好。有命賺,沒命花。老道士縱然有些道行,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床底看過了沒有?”


    “全看過了。王華比鬼子掃蕩還幹淨,什麽也剩不下,拍幾張照片交差就是。”


    我屏住氣息,心裏有一點輕鬆,因為聽這兩個葉傳恩的夥計所言,叔爺隻是受了點傷,沒有生命危險。叔爺沒事,文仳離也沒事,這足以讓我心中快慰。但夥計們的話裏隱隱約約又透出了葉傳恩會對叔爺不利的意思,如果是這樣,那我便不能耽擱。


    等著這廝們拍好了照片離去之後,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搬動了石條,又歇了一刻鍾,才像螞蟻拖花生一般一點一點的把石板推開,這幾乎用了一個小時。做完這件事後,我幾乎虛脫。此時天色已暗,我從石板縫裏擠了出來,才發現這是一間地下室,地上有些稻草繩子,廢舊自行車和破輪胎等物,還有一些裝著馬蹄鐵碎釘子的塑料袋,像是個拾荒者的臨時居所,又像是個好久沒人打掃的儲物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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