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很快收拾妥當,這些茶工漢子的內心其實很恐懼,他們采茶製茶半輩子,可從來沒殺過人,也沒見過殺人啊!


    東家住的院子就這麽短短時間便死了十幾個,我滴個親娘誒,東家可真深藏不露。


    他們並沒有看見那道士的身影,隻以為這群壞人是東家一人所殺。


    心中對宋仁的尊敬,也變成了敬畏。


    站在這些茶工的立場,這些壞人自然是該死的!畢竟東家下午才答應漲工錢,他們不死東家可就沒了,若東家沒了,不單是剛要漲的工錢沒了,就連這座茶莊,可能也沒了。


    那大明百姓喝的茶葉,可就不是從我們手上采摘的,製成的,如此偉大的目標不就隨著東家一並葬送?


    想想就可怕,這些該死的壞人,真他娘的沒事找事,於是甚至有人對那些屍體多捅了幾刀,以示宣泄。


    ......


    山坡那邊,躲在樹後麵的柴小貴遠遠就看見茶莊裏的燈火亮起,覺得有些詫異。


    這殺人不是要乘著月黑風高嗎?


    怎麽還點上了燈籠?


    宋仁的畫像他早就給那群人看過,這點燈籠是為了方便找人嗎?


    莫非!


    宋仁已經被殺,他們是在找那個小娘子?


    柴小貴笑了起來,心中殺人的那點愧疚,也被美人入懷的期待感擠走。


    他絲毫不擔心之前發現的那幫護衛,畢竟陳護院說過,他請的可是龍門的人,個個都是一個打十個的綠林猛士,護衛又如何,還不是救不了主。


    柴小貴覺得原本壓在心上的那塊石頭在這一刻徹底的粉碎,他已經開始計劃如何救出自己那沒用老爹了。


    他隨手從地上拔起一束小草,學著江湖俠客叼在嘴裏,緊接著口中便傳來苦澀的味道和泥土的芬芳。


    “呸呸呸!”


    柴小貴連啐了數口,忽然聽見林間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隱約還有燭光閃動,他抬眼望去,便見幾名陌生的壯漢手持著燈籠向他走來。


    他有些愕然,揉了揉眼睛,領頭的王二牛忽然舉起掃帚,高吼道:“快來人啊,這裏還藏著一個呢!”


    柴小貴慌忙從地上爬起,轉身就跑,他不明白突然出現的這幾人是怎麽回事,咋還拿著掃帚啊。


    趕畜生呢這是?


    柴小貴跑得很快,但奈何他身體和自己老爹一樣肥胖,沒跑幾步便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


    他腦子一片混亂,本想喊陳定忠來救他,可抬頭看向前方,卻見到月光下,一名身穿道袍的男子,手裏像提小雞一樣,提著個人。


    那人被揍得滿臉的血,不是陳定忠還能是誰。


    柴小貴身子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心裏想著,完咯,完咯,這下完犢子咯。


    ......


    院子裏,血腥氣還未曾散盡,宋仁端坐在石桌前,煮著一壺新茶。


    他看著茶工們衝洗了數十遍的地上,估計隻有那些邊角處還會有血跡存在。


    那些人的屍首,全部被抬到了院外,沒死的還有半口氣的傷員,也被丟在了那。


    這麽大的事,肯定是要報官的,但不是現在。


    至於那些傷員能不能活到官差到來的時候,就是他們的命了,宋仁壓根不在意。


    他隻在意,這兩撥歹人,究竟是誰派來的。


    宋仁一直躲在屋內,不知道外麵的情況,倒是聽宋舞提起過,這兩批人似乎有仇,進院子的時候還打在了一起。


    看起來像是一邊要保護他,一邊要殺死他。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等那名道士回來,宋仁自然有辦法讓那些人開口。


    道士飛出院子去尋找剩下的那些人時,宋仁就特意交代過,必須留幾個活口,最好是留下領頭人的命。


    至於這恰巧出現的道士,關於他的身份,宋仁也很好奇。


    很快,道士提著一個昏死過去的人走進了院子,以王二牛帶頭的那幫茶工,押來了一個瑟瑟發抖的胖子,還抬了一名被砍斷右臂的壯漢。


    再加上之前被宋舞用鋤頭敲暈的那個人早就被茶工們用麻繩綁了起來,所以現在宋仁的眼前,一共有四個人可以審問。


    不過宋仁並沒有第一時間去詢問這些人的身份,而是走到了道士跟前,躬身行了一個大禮,“道長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對方沒有像尋常人那般客套的說些什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之類的話。


    他壓根就沒有說話。


    宋仁好奇的抬頭,與道士四目相對。


    彼此,都在打量著對方。


    道士沒有蒙麵,長得也非凶神惡煞,恰恰相反,這名道士皮膚白皙,五官姣好,竟比女子長得還要漂亮。


    雖說用漂亮來形容男子似乎不妥,可這道士的長相,確實無法用英俊或者清秀來形容,倒不如說,長得有些,妖。


    另一邊,道士心中的腹議就更多了。


    他不在意麵前這個青年飄然出塵的清秀容顏,也不在意他打聽到關於這青年判若兩人的名聲。


    他唯獨很好奇,為何這名文人,在看到滿院的血肉殘肢,還能在這血腥氣中,沉熟穩重的泡著茶。


    仿佛被襲殺的人不是他,而是別人一樣。


    莫非是在藏拙,可確實感受不到半點內力的流動,純粹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怪人。


    這是蘇摩對宋仁的第一印象。


    “道門,蘇摩,來保護你的。”


    “我不喜歡說話,所以別問我任何事。”


    “你要的活口,我都廢了武功。”


    “給我一壺酒,最好再來點下酒菜。”


    “我話說完了。”


    蘇摩說完,就坐在了先前宋仁坐著的位置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宋仁怪異的看了一眼,便讓王日春拿來茶園裏最好的酒,以及炒一些豐盛的吃食送來。


    緊接著,宋仁在那四名被捉來的歹人身前轉悠了一圈,特意在柴小貴麵前多停留了一會,然後抬頭吩咐道:“騰出三間空屋子,把他們都用最粗的麻繩給我捆上,再給我打幾桶井水過來。”


    吩咐完後,宋仁又指著薛義和薛勇二人,“把這兩人關在同一間屋子,另外兩人分開關。”


    “王二牛!”


    聽到東家喊自己名字,王二牛立馬走了過去,“小的在。”


    宋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可以去報官了,但是,要慢慢的走過去。”


    王二牛愣了下,走過去?從北山走到城裏,天都要亮了吧?


    王二牛還在疑惑的時候,他聽到宋仁又說了一句話。


    “做好這件事,回來你就是茶園副總管了。”


    “小的這就慢慢的走過去!”


    王二牛大喜,走的跟烏龜一樣慢。


    那四名歹人,被茶工們五花大綁,跟捆牛似的,送到屋子裏關押了起來。


    柴小貴是裏麵唯一一個清醒的人,他在被綁的時候就高喊著自己全招了,但奈何宋仁就像是沒聽見似的。


    以至於他最後惱羞成怒,開始問候宋仁的親戚。


    然後,他挨了茶工兩巴掌,就沒有然後了。


    宋仁一直在一旁笑眯眯的看著,那人畜無害的模樣,卻讓柴小貴心生恐懼。


    這不是人!就是隻惡鬼!


    柴小貴被押到了一間屋子裏,屋子很空,正中央擺著一張桌子。


    肥胖的柴小貴被兩名茶工抬到了桌子上,麻繩將他的身體和桌子綁在了一起。


    隨後,有一名茶工提來了一個木桶,裏麵裝滿了水。


    但奇怪的是,這木桶好像漏水,水一滴一滴從桶底緩慢落下。


    又一名茶工拿來了一個木凳,凳子中間被破開了,留有一塊缺口。


    柴小貴看到這一幕,心裏頓時驚慌了起來。


    “宋仁!你這是在動私刑,你怎麽敢!就算到了衙門,我死也要拉你墊背!”


    站在門外冷眼瞧著的宋仁聽到這話,不屑的笑道:“你都敢行凶,我為何不敢動刑,你隨便告,但別忘了,我是名狀師,你覺得到了衙門,他們是信你這個行凶之人,還是信我?”


    柴小貴眼看著木凳放在了他的麵前,那滴水的破木桶,又放在了木凳上方。


    “叭。”


    一滴水珠,準確無誤的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冰涼的水滴得柴小貴渾身一顫,他心裏突然有些疑惑。


    就這?


    這算哪門子私刑,就這點水,給本少爺洗臉都不夠。


    他根本不知道,什麽是滴水刑。


    但柴小貴內心已經對宋仁產生了極大的陰影,他完全不敢輕視宋仁,隻能哀求道:“宋仁,是我的錯,我不該報複你,你看,我爹已經被你害的......不是,我爹咎由自取,已經入了大牢,你都弄了我爹,可不能弄我了啊,你發發善心放了我,我有錢,我給你很多的錢,好不好,求求你了!”


    “哦?”


    宋仁眉毛一挑,這才得知這位小胖子的身份。


    他其實看到這家夥的第一眼,就猜出了他是幕後主使,畢竟他最年輕,又胖。


    混在一堆歹人裏,就像是狼群裏麵混入了一隻小白羊。


    這種人不是被歹人綁來的人質,就隻能是幕後主使了。


    隻不過宋仁並不打算最先審問他,因為從一開始柴小貴害怕的那個德行,就足以說明他好拿捏。


    宋仁要的,隻是單純的折磨。


    不是這家夥,宋舞也不會受傷。


    宋仁對待敵人,從來沒有仁慈之心,他深知一個道理,聖母什麽的,隻會死的最快。


    隻是眼下知道了這小胖子的身份,也算是解答了一些疑惑。


    看來想殺自己的那幫人馬,是他請來的。


    宋仁想了想,問道:“那請問柴公子,要花多少錢買自己的命。”


    柴小貴整張胖臉已經被滴得沾滿了水,他嗚咽道:“家裏的錢都被我拿來請刺客了,我身上隻剩下三十兩銀子,你放了我,府中還有地契等物,我都交由給你!”


    宋仁沒有回答,而是朝著屋內兩名茶工使了個眼色,茶工頓時會意,開始在柴小貴懷裏翻找了起來。


    摸出三十兩碎銀後,宋仁笑了笑,“這些銀子拿去分給大夥,就當是柴公子擾民的賠款。”


    “你們還不謝謝柴公子慷慨。”


    兩名茶工咧嘴一笑,衝著被綁在桌子上的柴小貴行了個禮,“多謝柴公子慷慨。”


    柴小貴一臉苦笑,“無妨無妨,放我的時候輕點,那繩子勒得肉疼。”


    哪知,兩名茶工拿著碎銀,直接就走出了屋內。


    柴小貴一臉懵逼,他的腦袋被麻繩固定在了桌上,連轉頭都做不到。


    “宋仁,你騙我!”


    柴小貴幾乎是用吼的喊出這句話。


    “不不不,三十兩,不夠買你的命,但是能買一條消息,你要聽嗎?”


    “什麽消息?”


    宋仁慢慢走向門邊,“你可別小瞧這水滴,所謂水滴石穿,很快呀,你的額頭會被這水滴得是血肉模糊,這消息告訴你,好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三十兩,不虧。”


    說完,宋仁直接關上了門,也不管屋內的柴小貴如何哀嚎叫罵。


    夜,涼如水。


    柴小貴的心呐,更是拔涼拔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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