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驚起了他。


    他抬頭,等看清楚她此刻的情況,他似方才清醒過來,震驚地無以複加。眸子裏,有著震撼,有著不知如何麵對的驚惶,有無奈,有驚訝,還有著......濃濃的後怕。


    她盯著他,死死地盯著他,眸子裏蒙了淚,卻帶著不解,神情複雜而哀切。


    他卻一下推開她,霍然起身,手臂一動,她的衣衫已經飛了過來。他將她胡亂一裹,手忙腳亂地幫他遮好,再次將她一推,就往門口掠去。


    她發了狠,一個餓虎撲食,撲了過去,就像曾經在水底那樣,一把抱住他的雙腿,扯住他的褲腿,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她抬手,往他臉上細細摩挲,嗤啦一下,撕下一張薄薄的麵具。


    他回頭,露出那張屬於“謝聆”的臉,眼神似驚訝似無奈。她不為所動,將那麵具隨手扔掉,冷冷一笑,手再次一伸。他將臉一側,似要避開她的下一步動作。


    她卻根本沒往他臉上摸去,手一轉,往他胸下摸去。


    他身子一僵,要推開她。她一手扯住他褲子,一手在他胸下細細摩挲,手指一動,掀開一層薄薄的東西,往上一撕。


    “嗤啦。”


    一層薄如蟬翼的,一直從胸口下方一寸處,延續到整個麵部的麵具,被整個撕了下來。


    他似乎呆住,一下沒了動靜。


    她一下子把他的臉扒拉過來,還是一張陌生的臉。


    她呆了呆,把那第二層麵具狠狠扔了出去,怒道:“臉皮這麽厚?我就不信,能比城牆還多幾層!”


    她手又往他臉上摸去。


    他似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快,一個反手,就要阻止。那手,帶起一陣雷霆掌風,淩厲蕭瑟,似風雷襲過。


    她不動,抬起眼眸,冷笑道:“怎麽,怕了?果真沒臉見人啊。”


    那手霍然停住,緩緩放下,滿滿無奈。


    她抓住機會,毫不猶豫,又是嗤啦一聲,帶著滿滿的憤怒。


    一層更薄的麵具被撕了下來。


    他卻一轉身,把頭貼在地麵上,雙手捂頭,背對她,不吭聲。


    她騎了上去,啪啪,對著他的腦袋就是一陣狂拍,帶著所有的怒氣,委屈,語無倫次地罵:“怎麽,不敢轉過來嗎?不敢看我嗎?麵具終於被揭完了嗎?轉過來啊,讓我看看你究竟戴了幾層?”


    他任她拍打,一聲不吭。


    她拍著拍著,卻再也拍不下去了,伏在他背上,號啕大哭。


    他身子再次一僵,隨後也輕顫起來。一翻身,她從他身上掉了下去。


    她一驚,以為他又要逃,再次狂暴地一撲,坐了上去,然而,他似並沒打算逃,隻是那樣,定定地看著她,好像還發出了一下悶哼。


    她看到,那張化成灰她也能認出來的,屬於宮玥的臉。


    意料之中,她身子卻仍舊僵了僵,半天沒動。


    他似歎息一聲,輕聲道:“苒苒……”


    千言萬語,他卻不知如何說起。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麽矛盾,理智告訴他,要離她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的周圍。他一直在努力地,極力地避免接近她。


    可他卻,控住不住自己的渴望,用另外的麵孔和身份去靠近她。他隻想,在有限的時光裏,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不希望被她發現,怕驚了她,以後再也無法靠近。可潛意識裏又希望她能感受到他。每次,當她有著懷疑時候,他想躲避,卻又偷偷有著小小的歡喜。


    他反複地怕著,強迫著自己遠離,卻最終,反而離她越來越近。


    這一刻,被她真正抓住了,他想,以後,他就再沒了機會靠近她,心裏是蒼涼又無奈的。


    可聽到她喊出宮玥兩個字的時候,那酸楚的心裏,卻又是微微喜樂的。喜她能認出他,喜原來她的心裏,和他一樣,早已刻入彼此最深的痕跡。


    從那天使用了禁術之後,這份感情,似乎就再也見不到光明,他的情誼,注定隻能活在黑暗裏。似乎隻有在這一層又一層的麵具下的黑暗裏,他才敢去親近她。


    其實,在看到牛鼻子讓量的那些數據之後,他心裏就猜到,十有八九是師父故意的。他也想過,這樣不合適,這樣不應該。可,許是怕自己猜錯了,也許是,根本就是想順水推舟,給自己多一次親近她的機會。


    無論究竟是因為啥,總之,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沒有去細想那些荒謬的任務究竟需要不需要執行。而是順著自己的本心,跟她進入了那房間。


    他隻是,想借此機會親近親近她,哪怕是這種虛幻得隻能在牆壁的剪影下,想象的擁抱。


    可誰能想到,他怎麽就陰差陽錯地被那怪異的蟲子咬了,這個,他可以肯定,不是牛鼻子搞的。


    這點意外,差點,就釀成了不可挽回的,他無法承受的後果。


    這點意外,也終於讓他,那躲在黑暗裏的一切,最終曝光在了陽光裏。


    也許,這就是天意。


    “苒苒。”他閉上雙眸,淚流滿麵,浸濕了身下的泥土。


    白苒突然一張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上,她的眼淚,忽就洶湧而出。


    各種情緒在胸腔裏呼嘯,碰撞,咆哮。心中那長久的疑惑,沉重的壓抑,在此刻,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如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讓她感覺,就好像當日那南河壩潰堤時候,河水當頭而下時候的一發不可收拾。


    她覺得,她有太多問題,要搞明白,她有太多的紛繁複雜,要給他好好算算。


    咬在他肩上的力道,毫無意識地,越來越大。


    他被咬了那麽久,一直不吭一聲,默默地忍著。此刻也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她一低頭,看到,他肩膀上鮮紅盡染的一團,越來越大,有些觸目驚心。那團鮮紅的邊緣,顏色變淺,暈染在他的白衣上。她知道,那是自己的淚,和他的血,混在了一起。


    心裏,愛恨交纏,怨裏帶戀,那些複雜的情緒,隻能在那狠狠一咬中發泄。


    她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什麽,當初,連給個明明白白的分手理由都不肯,他就毅然決然地待她如此決裂。


    卻又為何,變換著不同的身份,一直守在她的身邊,守護著她,默默地陪伴著她。


    為什麽,為什麽?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兩人誰也沒再吭聲,室內死一般的安靜,窒息般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


    “宮玥,為什麽?”白苒喃喃。


    “苒苒。”他也喃喃,卻不知從何說起。


    身子這個時候卻開始劇烈地抖了起來,身體也迅速變得冰涼,比往日更涼。


    那蟲子的毒,雖不至於要了他的命,卻必須盡快去除毒素。萬幸的是,那附贈的功能已經過效了。


    他身體溫度的迅速變化,讓她立馬覺察到。


    她神色一變,似意識到什麽,微微顫著雙手,握住了他的手,那裏,如墜寒冰。


    她忽然想起了,這樣的觸感,在他和她決裂之前,準確說,是在她被東源那二皇子擄走前,從未體驗過的。


    這樣的冰冷,第一次,是在那個他假冒的宮青臨身上,再然後,反複地出現在謝聆身上。


    也正因為這點差異,讓她有對謝聆的好幾次懷疑被打消。因為,人對刻在記憶深處的人,會有種慣性思維,以至於,讓她沒法把他和謝聆完全重複起來。


    心裏微微一動,她覺得,自己似要觸及那可能的真相。


    “宮玥,你的身體,出問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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