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徐毓良平日裏武功矯健,身輕如燕,自然也就很容易讓身邊人忽視掉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他也有五十多歲,算是個老者了。


    垂暮之人本就容易傷春悲秋,聽到穆奉一番轉告,一時不忍,便不由得動容抽泣了起來。


    “罪臣慚愧,又怎敢有什麽怨言……隻盼這天下太平,百姓能多過幾年好日子,老臣即便是就在這裏入土,也足夠得幾尺心安咯。”


    那穆奉又忍不住搖起了頭。


    像他那樣的位置,隻要人在臨安,基本就天天跟皇上混在一起。吃喝在一起,玩樂在一起,做事也在一起,自然平時也就免不得要跟各色官僚接觸,也就養成了一種三緘其口的習慣。


    沒有什麽事情是該說的。


    不該說的事情就不說。


    所以他沉默。


    隻是每每遇到像徐毓良這樣的臣子,總是忍不住心裏為其喟歎可惜——哼,天下太平?你盼著太平,皇上能盼著太平嗎?


    他手裏那本三國演義都快讓他給翻爛了,一天到晚逮著點閑暇就找戲子在宮裏唱戲,一天到晚在那“王業不偏安”地唱。都這樣還看不懂皇上心思的,九成九都是慫,就你自己不一樣,你是笨!


    “算了算了,這些事等以後再說吧,你的話我回頭會跟皇上回報的。”穆奉那般想著,小撮了一口茶後又問道。“說起來,那個楊舒的案子你查得怎樣了?”


    “哦?”敏銳的徐毓良一聽到那個名字便提起了精神。“難不成,穆大人您有眉目了?”


    “哎……慚愧啊。”


    穆奉又想起了他那幾個慘死的弟兄,不僅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之前我聽聞你在通縣先是化身通縣令,又索性假扮成老衙役,隻為去親自跟那楊舒會一會。當時我還在想,你整這麽大彎彎繞有意義嗎?現在看來,也許你是對的。”


    徐毓良眨了眨一雙老眼,難以置信道:“你該不會直接動手了吧?”


    穆奉:“嗯。死了不少弟兄,到最後隻抓回來一個不知跟那事到底有沒有關係的鏢師。”


    “嗨呀,糊塗,你糊塗啊!那楊舒在這兩江鹽案裏本就不是什麽重要角色,你這下可是桶了大簍子了!”


    穆奉微微抬了抬頭,翻了翻白眼。


    “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我的錯,我回頭自然會親自向皇上請罪。所以現在我們的問題在於,該拿那個鏢師怎麽辦?”


    “我去試著審審看吧。”


    穆奉拱了拱手:“有勞了。”


    沒一會兒,那二人便來到了睡著郭巨峽的牢門口。牢房中,郭巨峽優哉遊哉,鼾聲如雷。


    “你抓來的,就……這小子?”


    徐毓良皺了皺眉,心說這個穆奉真他媽不愧是內衛頭子,彪啊,連這狼崽子都能給他逮著。


    “嗯。費了點周章,要不是他最後扔了個什麽爆竹一樣的玩意給我嚇一跳,另一個鏢師也跑不了。”


    徐毓良連連點頭稱是。


    “穆大人您隻怕是有所不知啊,這小子在我們這可厲害著呢。


    通縣那一帶原本匪患橫行,為首的山匪頭子更是名目張膽,家眷在城裏吃香的喝辣的,底下的小縣官們根本管都不敢管。到他這,你猜怎麽著?”


    穆奉:“怎麽著?”


    “讓他一頓暴打,交官了。”


    穆奉噗嗤一聲,忍俊不禁:“不是本地人吧。”


    “誰說不是呢。他敢交官,縣官那邊也不敢收啊,到底還是托了點門路,讓他又把那一刀魔帶走了,至今不知去向。”


    “哼。”穆奉冷哼了一聲。“八成是讓這小子給宰了吧。不愧是年輕氣盛,辦事是真的不計後果。”


    他說完這句話,二人看著那熟睡著的郭巨峽,陷入了一片愁人的沉默,表情各自相同,似是都在思考著同樣的事情——


    果然,這鐵頭娃當真是怎麽看都不像跟兩江鹽案有關係啊!


    垂垂老矣的徐毓良,以他那精鋼一般的堅硬指節,重重敲了兩下那木質的牢柵欄:“喂,醒醒。”


    那郭巨峽抽了抽鼻子,抬手撓了撓頭,又繼續打起了鼾。


    “起來!”


    徐毓良如驚雷般的怒吼猛地回響在這空蕩蕩的牢房裏,一下子把郭巨峽嚇醒了過來。


    “啊啊啊?這不官差老哥嗎,嘿嘿,換新衣服了啊。”半夢半醒中的郭巨峽憨憨道。


    “少給我嬉皮笑臉!”穆奉又想起他那幾個死去的弟兄,一雙眼睛裏登時燃燒起了血腥殺意。“不敬上官,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推出去砍了?”


    郭巨峽麵無表情,隻是砸了咂嘴,表示明白。


    徐毓良抬了抬手,製止了那穆奉的威脅。


    “小兄弟啊,老徐我此番沒別的意思,就想找你打聽幾個事。”


    郭巨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應道:“你說吧。”


    “一刀魔去哪兒了。”


    審訊原則之一,把真正要問的問題摻雜進多少有點關係的雜事裏,可以避免被審訊者撒謊。


    郭巨峽幾乎立刻便答了實話:“……早讓土匪射箭弄死咯。”


    徐毓良:“那個楊舒跟你是什麽關係。”


    “什麽關係?他是胡靈……啊,我媳婦在公司的客戶唄,還能是啥關係。”


    徐毓良:“啥玩意?你的誰?在哪兒?幹啥?”


    “我未婚妻在外麵談生意的客人。”


    徐毓良心裏暗自納悶了一下,心說這人滿嘴裏都是些啥怪詞兒?不過身為專業審訊人員,他還是很快就把這些無關情報拋諸腦後。


    “那,你知道你娘子跟楊舒談的是什麽生意嗎?”


    郭巨峽沉默了一會兒。


    經那徐毓良這麽一問,他這下是真的清醒了。


    什麽生意?當然是江南鹽務了。


    說起來那楊舒看著功夫也不錯啊,這麽多內衛,連自己都栽了,他都能跑掉。這樣的一個高手,為什麽偏偏不找個鏢局就不敢獨自走這趟路呢?


    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一個猛子爬起來,死死扒住了牢房的柵欄,激動地大吼了起來:“地圖!!!地圖!!!給我地圖!!!”


    徐毓良側目給獄卒使了個眼色,沒過多久,那些人便將從郭巨峽身上收繳下來的地圖遞還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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