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假傳聖旨。


    能做,肯做,必然早就做了。


    隻這一問之後,那掌櫃便垂下了目光,一身儀態氣質刹那間恍若老了幾十歲,佝僂著身子也顧不上辭別,獨自走回了賬房……


    “站住。”


    穆奉咬了咬牙,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


    緊接著,他回眸嚴肅道:“監察史司查到的胡大人九族相幹人等,共三百三十八人。傳抄到我這裏時,我故意筆誤,把最後那個‘八’字的一撇往裏多撇了一點。這樣一來,刑獄提點那邊的官員乍一看,很可能會錯看成是三百三十七人。”


    聽到這話,那藥房掌櫃登時一雙眼睛重新閃爍起了光芒:“如若能為胡大人做點什麽有用的事,小女必萬死不辭!”


    “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就看你們雲瀾商會能否從中周轉幾分了……”


    說到這裏,穆奉小聲歎了口氣。


    到底,還是犯下了這衝動之事。


    罷了,罷了。


    他,拂塵而去。


    那藥房掌櫃目送他離開,剛見那人走遠,便側目看向了賬房深處,對著那貌似空無一人的空間道了一句:


    “聽夠了,就出來吧。”


    一串輕盈而急促的聲響,從一堆淩亂的雜物中鑽了出來,現身於那女掌櫃麵前——正是那胡大人的獨女,靈兒!


    靈兒傻愣愣地看著那高挑到令人窒息的女人,傻愣愣道:“剛剛那人說得……都是真的嗎?爹地他……”


    看著那孩子乖巧懂事的樣子,麵對如此之大的危險,也不知是不懂還是嚇傻了,竟是一抹淚珠都沒有,那藥房掌櫃眉目間不由得一陣遲疑。


    說是要給胡大人留個後,女兒自然是不行的。可這靈兒,又是胡大人最為寵愛的掌上明珠……


    至於男兒嘛。


    若是說胡大人身上有什麽能讓老百姓說三道四,為之不滿的點,好像就是他那幾個紈絝兒子了吧?總之,說胡大人終日忙於政務疏於教誨也好,胡家底蘊不深家教不沉也罷……


    好像確實沒聽說過胡大人哪個兒子特別成器。


    該死。


    總也不可能去麵見胡大人專門談論二三。到頭來,這等關乎人命生死之孽事,竟要交與我一個外人來定奪!


    罷了,罷了。


    一切,就交給這女娃的命數吧。


    那掌櫃細細思忖糾結了好一會兒。終歸,還是到賬房上取來紙筆,趴在前台上寫了些什麽。


    最後,她將那紙條收入手心,稍稍折疊一下……待她將那物件置放入靈兒手心裏時,那紙條已然被她折成了一隻紙鶴的形狀。


    靈兒嘟了嘟嘴,一時心水蕩漾,笑顏如花。


    那掌櫃一時也是嫣然一笑:“好看嗎?”


    “好看!姐姐有時間可以教我折紙嗎?”


    掌櫃楞住了。


    她揉撚了幾下自己鬢角已然略帶油草的長發,細細玩味起了那兩個字:“……你叫我,姐姐?”


    此時的朧月,三十三歲。


    胡靈兒,十四歲。


    靈兒:“嗯,姐姐長得好看!”


    “嗬,小嘴還挺甜……這紙鶴你可要拿好,切不可丟棄。三日之內,務必親手幫姐姐送到雲瀾商會的於會長手裏,可好?”


    “嗯!靈兒記住啦!”


    言罷,靈兒回身噠噠地跑出了這藥房。


    回首的那一瞬,一滴渾濁的淚珠從靈兒的眼角甩出,在那藥房門口泄入的晚霞裏劃過,恍若一抹轉瞬即逝的飛星。


    淚珠落地,於塵土中綻放開一團濕潤的汙濕。


    而靈兒的眼睛,自脫開那掌櫃如劍般敏銳的目光以後,便徹底變了味道。之前幼稚而純真的笑容就此雪藏,轉而蒙上了一層陰險到令人脊背發涼的寒霜!


    她剛跑出去沒多遠,那藥店便“砰”的一聲摔上門,打了烊。


    多少年後,胡靈每每回想起這段,都會忍不住對那個掌櫃身上的危險氣味心有餘悸。


    又過了不知多久,她才知道那人是雲瀾商會會長於乘曦的同胞姐姐,除卻名義商談以外、雲瀾商會事實層麵上的主事者!


    靈兒拿著那紙鶴,找了個暗巷躲了進去。再三確認四下無人之後,她小心翼翼地研究起了那紙鶴的構造。


    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拆開。


    仿佛拆錯一下,自己便會死於非命。


    待她將那紙鶴完全展開,朧月遞給雲瀾商會會長於乘曦的密信便徹底展露在了她幼小的雙眸中。


    “蒙皇天厚土之恩,賜胡之情,念連綿往日之殤,提前為胡門之?預備喪葬之典儀。壽服、花圈、紙奴、各三百七十八具。


    然恐民間陋俗有失身份,冒犯胡大人在天之靈,應街坊鄰裏之問,念郭鄴酒友之殤,又附紙鶴三百七十七枚,以辭胡門聖塚——朧月。”


    紙條上的第一個“八”和第二個“七”寫法完全不同……如此寫作,有心人自能看懂,無心人拿去,隻消掩作筆誤,以她朧月區區藥房掌櫃的身份,也做不得什麽把柄。


    即便東窗事發,朝廷上要查辦下來,也隻能是往那個內衛叔叔身上查,斷不可能為此一處筆誤而連累到雲瀾商會。


    妙哉,妙哉!


    靈兒這般想著,以她幼小的心靈,一遍又一遍審視那朧月留下的這字條。


    等等……這個“念郭鄴酒友之殤”是什麽意思……


    冰雪聰明的靈兒很快便又勘破了這一重意思——殤,生者念死者之殤。意即少下去的那一名額,自胡鄴,胡九寧,胡世友三個哥哥中任選其一,打通門路以營救之。


    靈兒遲疑了。


    那三人皆是靈兒自己的骨肉血親。


    胡九寧,二十七歲,許是胡門大院裏最是博學多識之人,乃是最有希望繼承爹地的衣缽之人;


    胡世友,二十二歲,曾在朝廷任過武官,在北境駐守過邊疆,與金人打過仗立過功,後來負傷右腿被廢,這才辭官回鄉,乃是最有希望偷偷保下的人,哪怕有人懷疑,也可姑且唬作法外開恩;


    胡鄴,胡門最小的兒子,靈兒最親近的哥哥……


    鄴哥哥事前已與鹽幫來的那個璿兒訂下姻親。


    若要保他,有望得到鹽幫的幫助,事成機會也將大大增加。


    靈兒,小心翼翼地將那紙鶴重新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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