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我第一次喝酒,是和簡丹一起。我去她家過夜,她偷了她爸的一瓶葡萄酒,並著一瓶雪碧兩個玻璃杯,兩個人興高采烈地躲在房間裏,倒一半雪碧摻一半葡萄酒,一口就一杯地往肚子裏灌。


    那時候隻覺得原來所謂紅酒也就是跟飲料差不多的,一點也沒有電視裏演的那麽辛辣嗆人,兩人越喝越起勁,一瓶葡萄酒沒用半個小時就喝得幹幹淨淨。


    喝完簡丹還特不屑地說:“早知道把我爸那兩瓶酒全搬上來了!”完全意猶未盡的樣子。


    我當時也就覺得好玩,隻覺得那味道甜裏帶著點微澀,還是讓人回味的。


    過一會酒勁上來了才知道厲害,簡丹比平時興奮了不知多少倍,非抓著我聊天,可我卻開始直犯困,眼皮直打架。最後簡丹拿著手機到處給人打電話,打到我睡一覺醒來的時候她還在講。


    第二天酒醒的時候裴紹灃逮著我好一頓追問:“你們昨晚到底幹啥了?”我後來才知道簡丹非鬧著他陪她講了一晚上的電話……


    鑒於簡丹酒品不太好,後來再有機會喝酒,我都很自覺地幫裴紹灃看著她,不讓她多喝,自然而然的,我也沒什麽機會可以喝多。哪怕是畢業晚宴的時候,同學們喝得麵紅耳赤的,我都還記得讓自己適可而止。


    可是誰能想到,我第一次出來應酬就喝酒喝到吐了。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淩晨兩點,好不容易送走那幾個人,我又躲到洗手間吐了好一會才覺得自己好一點。


    出來的時候王秘書就等在外麵,憂心忡忡地問我:“有沒有好一點?”


    “沒事的王叔。”我安慰他,看了看周圍又問:“路經理呢?”


    王秘書哭笑不得地回答我:“醉得不醒人事,我剛和老陳把他弄上車。”


    老陳是公司的司機,晚上來的時候知道要喝酒,我們三個是一起讓司機載過來的。


    我和王秘書到了車旁邊才知他為什麽會一臉哭笑不得,路北真是喝大了,就躺在後座那,高大的軀委委屈屈地卷縮在座椅上,正好把位置都占全了。


    王秘書提議:“讓老陳送你們回去吧,我打個車就好了。”


    “還是讓陳師傅送你們!”我笑著拒絕,“這麽晚了,我要是回去反而讓我爸擔心,您也知道他平時心疼我,要知道我出來喝成這樣心裏肯定會難受,我就在酒店開間房過一夜就是了!”


    王秘書還是有點不放心:“可是……”


    我趕忙推他上車:“不用可是啦,王叔您就放心吧,一會路北到家還得你們給他抬進屋呢,我現在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可沒那勁扶他!”


    王秘書這才勉強答應:“那您小心點!”遲疑了一下,又說:“要不我先陪您去開好房間再走……”


    “哎呀王叔,這種事需要多大功夫,我自己可以的!”我把王秘書半推半就的送上車又叮囑老陳路上小心,看著車輛緩緩駛出去,這才抿了抿嘴慢吞吞地往酒店大堂走。


    結果剛走進大門口包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我擔心是家裏打來的,趕緊掏出來,看著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才又怔了一怔。


    來電的居然是盛非凡。


    我心裏翻江倒海的,接通電話的時候卻努力裝出平靜似水的聲音:“有事?”


    他亦是那種客客氣氣的語氣,沉聲回答:“就是問問你需不需要我順路送送你?”


    我下意識就訝然地反問他:“你還沒走?”


    話間剛落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汽車的鳴笛,我抬眼望去,盛非凡正好探出頭朝我這個方向揮了揮手。


    我腦袋裏一下子就懵了,張著嘴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他卻誤會了我的沉默,又有點自嘲地說:“我沒別的意思,你不願意也沒事,打擾了!”


    我想也沒想地衝口而出:“我沒有不願意!”說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還是沒忍住跟他解釋:“我的意思是我沒打算回去,所以不用,謝謝你!”


    盛非凡“嗯”了一聲,又沉默片刻才低低地說:“婠婠,對不起!”


    大約是因為喝過酒,緒特別敏感,他一說完對不起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那天在醫院裏聽盛非凡終於把隱藏的秘密說破時,我除了震驚和不敢置信之外,壓根沒有多餘的緒考慮什麽,後來又一直忙著老爸和公司的事,總算把他擱到了一邊。


    今天晚上他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就覺得難受,可再難受還得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來,他要演疏離,我就跟他演客,一點也不敢往深的地方去想。這會兒他這樣低低地一句“對不起”,卻勾得我心裏千回百轉。


    我沉聲應他:“你確實是該跟我道歉,你瞞了我這麽多年,明明你早就知道我的份,明明你也清楚我對你的心意,卻還放任我一頭紮了進去!等我不能自撥了才來告訴我,對不起,我是當年那個心有愧疚的人……”


    我講得語無倫次,明知道自己這樣的慍怒委實有點不可理喻,卻忍不住想把一切的一切都怪罪到他上。


    盛非凡良久才又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我隻是覺得我不應該再次出現在你麵前!”


    我飛快地接口:“我們總還會有各種機會碰頭的,不可能永遠碰不到麵!”話雖如此,心裏卻明白,如果有意想躲開一個人,哪裏會沒有法子。


    可是我哪裏想過要再不見他,媽媽的死其實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隻是難以接受他是曾經可以施於援手卻最終沒能相救的人罷了。


    兩相沉默了一會,盛非凡終於率先出聲:“那就先這樣,我……”


    他大約是想說要先走了,我心裏卻突然生起一個念頭,想也沒想地打斷他的話:“我們談談吧!”


    三更半夜,即使是酒店的咖啡廳也早已經停止營業了。我和盛非凡就麵對麵坐在冷氣十足的酒店大堂裏,各自倚著沙發好一陣沉默。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落地窗外的寂寂夜色,良久才輕聲開口:“晚上看到你的時候,我忍不住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又或者,其實你就是對我心懷愧疚,你隻是誤把愧疚當了。”


    盛非凡眉心微蹙,眸光深邃地凝視著我,卻絲毫沒有要反駁我的意思。


    我心裏又一陣澀然,抿了抿嘴才繼續道:“其實以前我也跟我爸一樣,對那個能救我媽的人不肯相救的事很耿耿於懷,但後來長大了想開了,又覺得其實沒什麽。再說當年就算你成功獻了骨髓我媽也不定能成功獲救,所以在這個事上,我一點也不恨你。”


    我抬眼認真地看著他,臉上掛著淡淡地笑:“我隻是不能接受你們這樣千方百計地瞞著我。你,還有我爸。”


    “婠婠……”盛非凡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眼裏滿是錯愕、訝然,片刻又歸於沉寂和安慰:“抱歉,我隻是怕你知道了會……”


    “我理解,你怕我從此不再理你,我爸也是怕我知道了會難過,你們都是為我好,我知道!”我打斷他的話,攥著手心努力讓自己保持微笑:“可是你們都沒有問過我,這是不是我想要的好。”


    “我甚至想著,如果你當年能遵從心意跟我坦白,或者我還會去開解老爸……”我頓了頓,又慢條斯理地說:“我其實不一定介意這樣的問題……”


    盛非凡自嘲地扯唇一笑,歎了口氣附和我:“你也說是不一定!”


    我看著他,無端又覺得煩躁起來,找他談談這些又能怎麽樣呢,那些過去的時光都已經不可追回,前路依舊茫然地擺在眼前,連何去何從都不曉得。


    正兀自在心裏難過,盛非凡卻突然又問我:“婠婠,如果我現在遵從心意詢問你的意思,你的答案是不是不介意?”


    他眼裏帶著些許緊張期待,我怔忡片刻才咬著唇回答他:“我是不介意,可是非凡,我爸病了,我不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惹他生氣……”


    是了,真正的問題其實在這裏,我們已經來不及,來不及將可以安好的故事改變軌道。


    “我知道!”盛非凡聞言釋然地笑了:“而我也不能跟南歌取消婚約,我有自己的使命自己的路,沒辦法帶著你一起走。所以婠婠,請你,不要耿耿於懷,不要繼續沉淪,好好過你的子!”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講出來的話卻加劇了我心裏的寒意。我終於明白過來,這其實就是一場道別,方才在電話裏的那一個衝動,竟然是為了能正式跟他來一個道別。


    來不及開始的攜手,隻能寄希望於一個清清楚楚的結束來慰籍心傷!


    盛非凡走了之後,我又在大堂裏坐了許久才神恍惚地去前台那登記開房。


    淩晨三點的酒店走廊裏一片寂靜,我開了門進去,連電都沒有開就反手關上門緩緩蹲坐下來,隻覺得心裏滿是鈍鈍地痛楚,最終借著酒意未消的借口,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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