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夜宵王文直吃得很不自在,偏偏蘇氏是個爽利性子,全程作陪。


    王文直是個客氣人,不能拂蘇氏的好意,將鄂國公府準備的夜宵吃了個底朝天,這過程還聽嬤嬤跟蘇氏抱怨,李家那些小公子言語上怠慢小杜了,說她不陽剛,不像個男人。


    嬤嬤說這些的時候,一臉含笑,蘇氏更是哈哈大笑。


    王文直隻能假意低頭喝湯,心裏嘀咕,親外甥被其他人擠兌了,為什麽當姨母的沒有生氣反而開心?那後生倒是一臉氣惱,但也不知是因為被其他人擠兌,還是因為被親姨母嘲笑了。


    王文直吃完了夜宵,起身向蘇氏告辭,蘇氏便說道:“麗娘,你去送送大公子。”


    杜麗娘便恭謹地對著王文直做了個“請”的動作:“老師,請!”


    看著杜麗娘和王文直雙雙走出去,嬤嬤立即衝蘇氏擠了擠眉眼,蘇氏笑道:“如若能成,倒是一對璧人。”


    “夫人真是用心良苦。”嬤嬤衝蘇氏豎起大拇指。


    蘇氏歎道:“有什麽辦法,我妹子走得早,就這麽個閨女,如今找回來了,隻能我替她好好疼惜了,她那個繼母不是個良善人,不會為她籌謀的。”


    嬤嬤點點頭,又頗憂慮道:“夫人想得長遠,顧慮周密,特意請了王公子來府上授課,給他們二人多些相處時間,就算他日夫人央大將軍拉下老臉去梁國公府上向王大人提親,如果大公子與麗娘小姐看不對眼,也是白搭。”


    那製造了機會,王子俊就能看上麗娘嗎?


    蘇夫人很忐忑,自己甥女是個文盲,而王家大公子學富五車,嬤嬤是個慣常安撫主人心的,說道:“夫人也別這樣想,咱們麗娘小姐冰雪聰明,模樣又生得俊俏,又有杜家的門第,親伯和父親與梁國公都是同僚,那是不折不扣的門當戶對。說不定麗娘小姐還未必能看上王大公子呢!”


    嬤嬤隻是為了幫蘇夫人壯勢,誰知道卻勾起了蘇夫人另一麵的擔心。


    “是啊,絨花,你說麗娘會不會不喜歡王子俊?王子俊是個書生,性格拘謹,麗娘從小在市井長大,性格大大咧咧,他們會不會不投契?”


    自己的安撫起了反效果,絨花嬤嬤臉上很是掛不住。


    杜麗娘已經送王文直走到了府門口。


    “小杜,你晚上就歇在你姨母府裏嗎?”王文直盡量擺出一個好老師該具備的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來。


    杜麗娘擺擺手說:“學生一會兒還是要回自己家裏去。”


    王文直抬頭看看天色,夜色融融,月近中天,便道:“那你快些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杜麗娘點點頭:“謝謝老師,老師不用擔心我,我要等我們杜家的馬車來接,再向姨母辭別,就可以回自家去了。”


    看著杜麗娘笑容可掬的樣子,王文直想了想,說道:“小杜啊,其實世間男子不拘泥於什麽性子,陽剛也不一定非是男子的特征,柔韌、細致也可以是男子的品質。”


    王文直這話是為了安慰被李家小公子們擠兌了的杜麗娘的。


    “雖然我不知道你之前是什麽原因導致你啟蒙晚,不過沒有關係,不論什麽時候開始,隻要勤學苦練,都會日益進步,你對自己要有信心哦!老師看好你!”


    這話是安慰學業上有些笨拙的杜麗娘的。


    王老師真是個好人。


    杜麗娘對王文直的印象頓時高大上起來。


    坐上了自家的馬車,雨墨忍不住說道:“公子,我怎麽覺得杜家公子是個小姐呢?”


    雨墨的話立即遭來王文直的一記敲,“嘟,不可亂說,杜家公子隻是文秀了些,怎麽就能說人家是個女的?”


    雖然王文直十分篤定,但雨墨卻沒有陷入自我懷疑,反而看著他家傻公子,心裏想著雖然讀書方麵二公子不及大公子,但某些方麵,二公子的確比大公子腦袋瓜好使。


    杜麗娘被杜家馬車接回杜家的時候,皎月已中天,但她老爹杜尚書的繼室肖氏卻還沒有睡。


    肖氏親自端了一碗銀耳蓮子羹過來。


    “麗娘,怎麽上課上到這麽晚才回來?肚子餓了吧?快來趁熱吃。”肖氏笑吟吟說道。


    肖氏身旁心腹章嬤嬤立即補充道:“夫人親自給小姐燉的銀耳蓮子羹,掐著時辰燉的,說是小姐這個時辰回來吃,剛剛好,銀耳不爛不硬。”


    杜麗娘看著熱氣騰騰的銀耳蓮子羹,笑容尷尬:“那個,母親,我已經在姨母府裏吃過了,再吃就撐了。”


    “哎呀,麗娘小姐,這可是夫人親手……”


    肖氏看了章嬤嬤一眼,章嬤嬤訕訕然閉了嘴。


    肖氏將銀耳蓮子羹擱在桌上,說道:“還是留在你屋裏,回頭你夜半萬一夢醒,腹中饑了,還可以吃。”


    “謝謝母親。”杜麗娘倒也嘴甜,隻不過擺出逐客的架勢。


    肖氏卻沒有馬上就走,而是說道:“麗娘啊,你看咱們尚書府也是高門大戶,你伯父又是尚書右仆射,皇上親封的萊國公,咱們家又不是請不起教書先生,你說是不是?又何必巴巴地往鄂國公府上跑呢?讓旁人知道了說閑話,還以為我這個當後母的攔著不讓你讀書識字……”


    “隻要母親自己覺得沒有這個意思,我也沒有誤會母親是這個意思,不就好了?至於旁人說什麽想什麽,咱們又豈能管得著?咱們也不需要管,母親說對不對?我們才是一家人啊!”


    肖氏看著杜麗娘,眉眼長得與死去的小蘇氏幾乎一模一樣,說話的樣子也像。雖然她作為續弦嫁給杜克清的時候,小蘇氏已經過世了,可從前參加貴女們的聚會時,她見過小蘇氏。


    女人之間的感情是很微妙的,肖氏對小蘇氏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妒忌,對於小蘇氏的親閨女她又怎麽可能真心喜歡呢?隻不過他們這種高門大戶,誰能將不喜歡擺到明麵上,無論如何她都要裝出個賢良淑德的樣子來,這才是讓肖氏鬱悶的。


    就像杜麗娘剛才說這番話的時候,肖氏特別想上去抽她兩個大嘴巴子,狠狠罵她一頓“小娼蹄子裝什麽裝”,但她自己卻隻能先裝。


    “你父親也正是這個意思,你不愧是你父親的親閨女,想的說的,都與你父親一模一樣。”肖氏笑吟吟說完,扶著章嬤嬤的手退出了杜麗娘的屋子。


    都不用出屋子,隻從臥房的寶花湘簾退出去,她就冷了臉。


    等肖氏和章嬤嬤走遠了,杜麗娘就對丫頭寶蟬說道:“銀耳蓮子羹,你趁熱喝了吧。”


    寶蟬原是肖氏跟前的人,杜麗娘回到杜家後,肖氏便將她撥過來伺候杜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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