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的寒風烈烈,吹動蕭晟的衣袍,發出鼓鼓的聲響。


    常壽帶著幾個小內侍,大步跟著,生怕出什麽意外。


    天知道,陛下在這楚姑娘的事情上,總是十分容易失去理智。稍有不慎,又是一場禍事。


    一行人越走越遠,漸漸來到了內城樓。


    高高的角樓上,一二侍衛來回巡邏著。


    許是宮中的煙花太美,餘者都有些心不在焉,望著那遙遙一瞥的美景,各自發著呆。


    待到蕭晟帶人爬上城樓,他們才有所反應,立刻呼呼啦啦跪倒一地。


    “臣等罪該萬死!”


    領頭的首領嚇得冷汗涔涔,不過是稍鬆懈了一會,就恰好被抓住了小尾巴。而且還是在當今聖上麵前,這怎能叫人不惶恐!


    他悄悄去看帝王的臉色,對方的心神卻並不在他身上。


    隻見他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則是帶著一小隊人繼續向前走去,那模樣,似乎是在尋找些什麽。


    一旁的內侍總管常壽拉過他,悄聲問道。


    “可有一女子獨自登樓?”


    首領恍然搖了搖頭,“這怎麽可能,無詔上皇城可是大罪,就算是有女子來過,也該被攔了回去才是。”


    他話說得篤定,卻不料百十米開外出,角樓的陰影處,正藏著一女子纖弱的身影。


    “這、這是怎麽回事!”


    手下人麵麵相覷,“屬下不知啊!”


    好在此時還未到秋後算賬的時候,首領立刻著人先行,悄悄將那女子圍住。


    “小心些,這可是陛下的人。”


    常壽提醒道。


    首領心中立刻了然,囑咐眾人仔細些,萬不可冒犯了貴人。


    煙火之下,一明一滅的影子出現在城樓之上。


    錦瑟的心仿若這沉靜的夜一般,再無半分波瀾。


    她身後傳來一陣整齊的行動聲,無需回頭,她便知道有人發現了她。


    蕭晟在她身後道,“夜裏涼,回去吧。”


    那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祈求的意味。


    錦瑟卻不為所動,脫去鞋子,慢吞吞地當著他的麵爬上了城牆。


    “你們、不要過來!”


    她指著那些妄圖靠近的侍衛,高聲道。


    “退後、都給朕退後!”


    蕭晟怒吼道。


    侍衛哪敢不從,立刻撤後。


    遠處的煙花仍舊盛放不息,那變幻莫測的花兒在錦瑟的腦後綻放著,或紅或紫,五彩斑斕甚是好看。


    錦瑟的臉隱藏在這片姹紫嫣紅中,不知是哭還是笑。


    “我本以為,你不過是狠心罷了,未曾想你竟也是冷血之人!”


    她心中已然將蕭晟和辛長樂劃作了同一類人,又因對蕭晟的期望過盛,此時意識到這一點時,難免更加悲痛。


    “你聽朕說,朕隻是不想讓你難過罷了。”


    蕭晟緩緩上前,試圖解釋一二。


    “一年、一年的時間,對我說出口竟這麽難嗎?”


    錦瑟指著自己的心口,那裏早已千瘡百孔。


    “我阿爹死了,再也沒人疼我了!”


    自小,在失去娘親的庇護之下,隻有雲漠如一顆遮陰蔽日的大樹一般嗬護著她。


    她走到何處,心安時便是思及雲漠在時。


    不想,父女天人永隔,竟連最後一麵都不得見。


    當初走時有多決絕,如今心底的悲痛就有多盛。


    她不後悔為蔣渭生豁出命去,卻後悔不該讓阿爹牽扯到這些事情中來。


    細想想,自己又有什麽能力保護他呢。在辛長樂麵前,她是魚肉。在蕭晟麵前,又何嚐不是呢。


    “還有朕,朕會一直陪著你的!”


    蕭晟努力勸說著,卻見她的腳步一步步退著,似乎就要淩空而去。


    一邊的常壽見形勢不對,立刻讓人小心從一邊包抄過去。


    隻是還未來得及伸手,那細軟的衣料就這樣從他的手中滑落。


    錦瑟似一隻墜落的蝴蝶,閉著眼,無比地靜謐安詳。


    “若有來世,不如不見。”


    她喃喃道。


    最後一聲煙火炸裂,散出如血一般的顏色,照亮整個天際。


    “錦瑟——”


    蕭晟趴在牆頭之上,眼中滿是血絲。


    “快!快救人!”


    他一路狂奔,來到城樓下。


    常壽從未見過這樣的蕭晟。他一向都是冷靜自持的,和煦如三月春風,縱使是秦氏去時,他眼底的傷痛也從來未有像今日這般,毫不掩飾。


    一路上,他不知跌倒了多少次,卻兀自倔強著不讓人扶。


    那女子一去解脫了,卻留下身後之人,心有戚戚。


    侍衛之中,一年輕男子的眼,默默望著這處,眼神中滿是興奮之色。


    大片鮮血順著磚石的縫隙流淌出來,仿佛一片赤紅的小溪,滋養著這片幹涸。


    蕭晟雙手戰戰,撫摸上那早已沒了生氣的臉頰。


    手指觸上那皮膚的一刻,他渾身忍不住戰栗著,漸漸失控。


    她竟如此狠心,連解釋的話都不讓他說出口。


    蕭晟心口一陣接一陣地發緊,眼前一片無望的黑。


    “太醫!太醫怎麽還沒來!”


    他怒吼著。


    回應他的,卻隻有一片空蕩蕩的回音。


    常壽望著那十幾丈高的城樓,心想這樣的高度落下來,想必是存了必死之心。


    他歎息著,仍譴人趕緊去找太醫來。


    蕭晟擁著錦瑟的屍身,就這樣僵直地坐著,似乎是在等待著宣判。


    太醫遠遠見了,一時有些無措。


    “照實說便是。”


    常壽囑咐道。


    “你快來、她身上還溫熱著,是不是尚有一線生機?”


    蕭晟似見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神切切地望著。


    這模樣,看得常壽心中一陣接一陣的心疼。


    可縱是如此,太醫卻仍舊在他的期盼中搖了搖頭。


    “陛下節哀,人死燈滅,還是早日入土為安吧。”


    此言一出,帝王的臉色瞬間變為一片灰白。


    他兀自望向手中的一片黏膩,發出桀桀的怪笑聲。


    宮中的盛事漸漸散場,又留下一片寂寥的空漠。


    許久,他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囑咐道。


    “擬詔書,宣狄國郡主覲見。”


    常壽登時立在當場,不知他是何意。


    “快去!”


    蕭晟見他呆愣著,厲聲喝道。


    常壽這才忙不迭地一陣風般走了。


    蕭晟抱起錦瑟的屍體,強撐著站起身來。


    小內侍們準備好的轎攆被空置在一旁,他就這樣一步一停,將人抱回了泰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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