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分失落的邁起步伐,卻終於聽到他些許溫和的聲音:“珍兒,謝謝。”


    我一愣,回過頭去,他為何又向我道謝?


    “今日之事是你費心,隻是,朕說的話你務必要聽,下次莫要再如此貿然進去。若有萬一,你也不免被責罰。”他轉而蹙眉。


    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知道我今日是權宜之計,並非是誤會我,而是因我不聽他話還是來了儲秀宮而擔心我被他連累受罰。


    我朝他走近,終於丟棄掉所有不安思緒向他一笑:“皇上,在您眼裏我會那麽笨嗎?自是有所準備。”


    他看著我的目光暗含溫情:“看來,不知何時,那個任性而又總是說話不經大腦的小丫頭也長大了。”


    被他如此一說,我倒是難得的臉紅了一遭。我總笑他偶爾冒出的孩子氣,但仿佛在他麵前我還當真一直都像個小孩子。


    我忽然又想起什麽來:“皇上,醇親王的病情……”


    一提到此,他方才重回光澤的眼眸又黯淡下來,輕輕搖了搖頭,我的心一沉,轉而勸慰他:“您還記得嗎?上次醇親王病重到四肢不能動,但最後都化險為夷,這次,定然也是如此!”


    他努力掩飾掉眼中的那抹黯然,點了點頭:“……但願。”


    炎熱季節在宮裏最是難熬,除了不停的吃些冰鎮的東西解暑,但就是冰鎮的食品也是每宮都配送有量,還有那裹緊腰身的一層層旗裝生生要將人悶出一身汗來。


    景仁宮裏,方才用過午膳的我穿戴整齊打算去養心殿,容芷卻叫住了我:“珍主子,您恐怕忘了,今日皇上和皇太後一同去了醇親王府。”


    我停住腳步,這才想起來,不知是榮壽公主那番話的奇效,還是她後來在我們離開後又和慈禧說了什麽,在那之後,慈禧竟也並未阻攔皇帝再去探病,甚至為了麵子功夫還和他一同去。


    醇親王的病情我隻能零星從小德子口中探聽,似乎時好時壞。為免再多添皇上的煩憂,我盡量在他麵前少提。


    我也方才知譚鑫培不僅上台扮演武生,更是在內廷侍奉,很得慈禧的歡心,她時時賞賜他人參之類的珍貴之物。


    十月份,酷暑還未消散,暢音閣上的琉璃瓦閃爍著青綠色的光芒,鑼鼓漸漸喧囂,我忍不住伸出手用巾帕遮擋住刺眼的光芒。


    慈禧的左右倒是有人搖扇子,我卻隻覺悶得緊,心裏想著以前消暑坐在空調房吃西瓜看電視劇的美好時光,現在若有個電風扇我也不嫌棄。


    “皇帝,你可知這一出是何戲?”慈禧敲打著拍子一邊輕聲跟著台上哼唱一麵問坐在她身旁的皇帝。


    “回親爸爸話,此為《天雷報》。”皇上恭敬的回答,並未多想。


    “不錯,這劇中那張繼保成年後便狠心拋棄了他的養父母,而是回到他的親生父母身邊。你說,他是不是鐵石所鑄的薄情寡義之人?”慈禧緩緩道,瞥了皇上一眼,這會莫說皇上聽明白了,我也懂了她這番話的意思。


    看來她是刻意點這出戲來借機諷刺他,來宣泄自己對於皇帝最近如此親近醇親王的不滿,果然平日表麵上她還做做樣子,心裏終究還是留下了一個結。


    皇上雖然悶聲不語,但神色驟變,他又怎能忍受他最尊敬的皇太後暗裏諷他為薄情寡義之人。


    我暗自搖了搖頭。


    後來那幾日,許是眼不見為淨,慈禧都稱自己頭暈未和皇上再隨行去醇親王府。


    “皇上,明日我想和您同去一趟,不過不知是否需要格外批準?”我站在他一旁研墨一麵說。


    他停下批閱奏章的筆,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也好。”


    “不過,這次你還是得扮成小太監,否則,於理不合。”他說。


    我點了點頭,與醇親王好歹也有幾麵之緣,他確實是一心為皇上著想的慈父,他病情反複這幾個月我都沒法隨行前去,但病情時好時壞誰也說不準,去看看自然也是必要的。


    第二日,我吩咐好了容芷她們,如同那次和皇上私自出府時的一身太監打扮,跟著他隨行。


    站在屋子外的醇親王福晉依然一身素淡,眉目間卻縈繞著淡淡的哀傷,隻是見到皇上來這才露出幾分喜色,來不及多寒暄幾句我們便進了屋子。


    床帳內,太醫正在把脈,見到皇上過來便行禮稟報:“醇親王六脈皆弱,如今臣便開了些參湯來調理。”


    “那麽相比昨日,可見好?”皇上連忙問。


    “這……”太醫猶豫了一會:“精神或有好轉,皇上若有話便和醇親王相談,微臣自請退下不相擾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聽這太醫的意思,隱晦之意不就是醇親王已時日無多,讓皇上有話便盡快交待。


    醇親王意識似乎有些不清醒,嘴中囈語著什麽,皇上在他病榻邊坐下來,望著他的神色帶著無比憂心。


    “皇上,我在門這邊看著,您不用擔心隔牆有耳,盡可以和醇親王說說體己話。”我對他說,此刻,房間內並無他人。


    他點點頭,醇親王忽而咳嗽了幾聲,終於緩緩睜開眼來,仿佛在病榻中短短幾個月他又老了許多歲,憔悴的臉龐相比上次我見到他要瘦削不少。


    “皇上……老臣……”他掙紮著,意識終於漸漸清明,又吃力的左右看了一眼:“皇太後呢?您…未惹惱她老人家吧……”


    “沒有,您放心。親爸爸是因這兩日身子不適便未過來。”皇上輕言勸慰。


    “您……近日來得實在太頻繁,老臣這副模樣,能得皇上如此垂念已不期望其它。”醇親王喘了幾口氣握住皇上的手說:“隻求您……求您答應老臣……”


    “您有任何要求,朕都答應!”皇上毫不思索的說。


    “臣……求您以後……莫再親自過來。”醇親王耗費很大氣力才說出這句話,深深掩藏住了眼中的諸多不舍。


    皇上的神色漸漸黯淡下來,心仿佛被細小的針尖戳破,溫熱的鮮血流淌出來。他又如何不知醇親王的良苦用心,他總是擔心惹惱了皇太後會令皇帝日後的日子不好過,因此就算心中萬般想見他也不得不強行忍痛割舍勸他莫再過來。


    皇上微微低頭,抿著唇,卻並不說話,仿佛心底裏也正做著激烈的矛盾鬥爭。


    “皇上!時辰已到,皇太後懿旨讓您申初三刻得回鑾。”外麵,小德子敲門傳話。


    在他生父彌留之際,慈禧竟還如此苛刻定下回宮時間,這恐怕才是毫無人性吧!我在心裏咒罵著,忍不住開門劈頭蓋臉對小德子說:“你不是不知道皇上的心情,就別在這喊了,去去去!多一時半刻的怎了!”


    皇上此時也未再顧及這些個禮法命令,依舊未動半分。


    “皇上……這是微臣最後所求,您請務必答應。”醇親王苦苦哀求:“還是……需微臣下跪您才應允?”


    皇上眼中多了幾分苦澀和痛楚,原本緊握醇親王的手漸漸鬆下來。


    “……好。”


    答應不再見如此艱難,此次一走或許日後便是陰陽相隔。


    “那麽……您也圓朕一個心願好嗎?”他痛心的說。


    “現在,這裏沒有君臣,隻有父子,讓我……叫您一聲阿瑪。”


    我眼見著,忍住了心酸卻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醇親王顫抖著唇齒,想說什麽卻還是終於放下了固執點了點頭。


    皇上卻驀的起身後退三步,鄭重朝醇親王的床榻跪了下來,這一意外之舉將我和醇親王都嚇得不輕,醇親王更是生生愣住,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皇上,快……快起。您…怎能…怎能……”醇親王睜大雙眼,手顫抖著抬起來,仿佛想要吃力的親自去扶起他卻又缺失氣力。


    “阿瑪,朕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並無不妥,這是朕一直以來所虧欠您的。”他深深彎下身子去朝他磕了一個頭說:“兒子不孝!”


    醇親王的眼角溢出了淚來,他緩緩放下手去,仿佛瞬間終於放下了許多東西,包括腦子裏禁錮了他一輩子的禮法規矩和尊卑,連連說:“有兒如此……我……不虛此生。”


    我也走過去在皇上旁邊跪下:“醇親王,您可放心,皇上他重情重義,有仁君之心,定然會是一名不負期望的帝王。”


    醇親王連連點頭,嘴角終於有了一抹放下心來的微笑,皇上扶著我一同起身。


    外麵又傳來了催促的敲門聲,醇親王深深看了皇上一眼,卻努力將感情通通掩蓋住,話語變得平靜:“您走吧……不必……擔心阿瑪。”


    皇上垂下眼簾來,深藏悲愴。此刻,他已經不得不走了。縱然,或許彼此都心知肚明,這一腳踏出去便再不複相見,訣別或許即是永別。


    短短幾步卻像是有幾個世紀那般漫長,盡管他三步一回頭,盡管心如刀割,卻終究還是得將自己拚命從還未平複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再次恢複成一個冷血的君王,才能狠下心來踏上那離別的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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