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吧。”侍衛麵無神色的衝我說,在一個仿佛已經很久無人住過的廢棄院子門口停下腳步,我環顧著,這裏雜草叢生,牆外頭已然布滿了暗綠色的藤蔓。我從不知,富麗堂皇的紫禁城還有這樣一處被人遺忘荒無人煙的地方。


    莫非,這便是冷宮?


    我踏上斑駁的石階,推開那扇被塵土埋沒得不知它原本顏色的破敗木門,一層灰掉落在我的發鬢上。


    我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幽暗的屋內,他們便毫不留情的將我推到裏頭,我的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騰起了一團厚厚的灰塵。


    緊接著,他們便將那老舊的木門關上,咯吱一聲,我伸手還未來得及捕捉地上的最後幾許陽光,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陰暗便漸漸籠罩了我,我能夠聽到他們一層一層往門上上鐵條定釘子的聲音,最後再落上了幾條粗大的鐵鏈。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插翅難逃,我咳了幾聲,從地上直起身來,一陣疼痛,這才發覺手腳方才在倒下時不慎被劃破。


    我抬頭看了看房頂,那早已被灰塵覆蓋得模糊不清的彩畫上結著厚厚的蜘蛛網,唯一能夠透進陽光的便是那道關著的殘破小窗子。我淚痕未幹的趴到窗邊,有一絲絕望。莫非,到臨死之前,我都隻能在這如地獄般的地方度過?


    “這珍妃以前可是風光無限,要說最得寵的可就是她了。”


    “說到底皇上再寵愛她又有什麽用?還不就是老太後一句話的事兒!”


    我聽到門口看守的太監隱隱傳來的議論聲,緩緩靠在牆頭,抱著膝蓋閉上了雙眼。


    這一方何其安靜,仿佛方圓幾裏都隻剩了我一人。一到夜晚便將被黑暗全然吞噬,一會兒仿佛那房梁上便會出現以前在此呆不下去懸梁自盡死不瞑目的嬪妃,一會兒仿佛又聽到老鼠在角落裏頭嘰嘰喳喳啃著東西,我捂上耳朵拚命驅趕著那絲恐懼,它卻怎樣都纏著我不放。再堅強我卻也隻不過是一個女子罷了,第一次如此害怕天黑,正如噩夢裏頭睜眼閉眼都是惹人心悸的無盡黑暗時的那般絕望。


    身後隻有那一堵堵冰涼入骨的牆壁,想要放聲大哭卻偏偏不想讓那門口看守的太監更加看輕我,就算是到最後一刻,我依舊不願失了那傲氣。


    “喂!醒了沒?珍小主~”一道刻意拉長的陰陽怪氣的聲音讓失眠一夜方才才閉目半個時辰的我驚醒。


    那道窗子被打開了來,一名滿臉布滿褶子的公公輕蔑的看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到了這還拿自己當主子呢!”


    “我就算到了這,也依舊沒有被皇上所廢,你的話是何意?”他聲音雖不大,卻被我清楚聽到,我忍不住不堪其辱嗆聲了回去。


    “喲!看來這是個好地兒,呆了一晚您氣兒還挺足。”他一副看好戲的神色:“皇上正呆在那小島上自省呢,怕是不得空廢了您。”


    “皇上!”我失焦的雙目瞬間緊張起來:“他怎麽樣?”


    “那奴才可不知道,您還是先看好自己吧。”他嘲弄的看了我一眼,差一名小太監端了一碗粥進來。


    那粥裏頭除了渾濁的白湯隻能撈到幾粒米來,我心想這慈禧未免也太狠了,待我竟連囚犯都不如。我猶豫著剛拿起湯匙,那老太監卻陰陽怪調的說:“您可先等等。”


    我抬頭看他不知還想用什麽幺蛾子整我,他輕笑一聲:“奉皇太後旨意,午膳前您需要好好跪著反省,聽聽您的罪狀。”


    我一愣,知道慈禧不會單單隻在身體上折磨我,在精神上也不會放過我。這老太監又仗了她的勢,更不會讓我好過。


    我怎樣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要對著一名公公跪下,他指著我的鼻子列數我的“罪狀”。


    “……第九條,蠱惑帝心,唆使皇帝聽信小人讒言。第十條,身為宮妃卻幹涉朝政,屢教不改。第十一條,曆代女子以賢德為美,然珍妃公然頂撞皇太後,視禮法於無物……”


    那些一長串的罪名仿佛噴到我臉上的唾沫星子,興許方才我回嘴嗆了他,他刻意念得很慢,我倔強的抵著唇,跪到腿腳酸痛卻忍著不語。盡管每一秒鍾都漫長到無邊無際,我想讓自己充耳不聞這些折辱。


    “珍小主跪下磕頭謝恩吧。”不知過了多久,又饑又累的我終於聽他數落完這些罪狀。


    我咬著唇,緩緩低下頭去磕了一個頭,他這才讓我“用膳”,然而,雖然饑餓,我帶著麻木的膝蓋,看著那碗放涼的米湯已然毫無胃口。但我知道,隻有活下去才有希望。便逼迫自己將它一口一口咽下去。


    在這間屋子裏頭,除了日複一日的反複折磨,其餘已不剩分毫。


    冷寂的黑夜,我一個人蜷縮在牆角奢望著一閉眼一睜眼這場無邊盡的噩夢便能醒,期盼著下一秒睜開眼,他還躺在我的枕邊,我還能伸手便觸到他俊逸如珠玉般的臉頰,還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


    然而,每次睜開眼,卻都是冷冰冰的地磚和幽暗無邊的四周,反複將我折騰到絕望。


    我不知道時辰,也不知自己已經在裏頭呆了多少天。靠著牆頭聽到了隱隱的說話聲,卻已麻木的不願去關心,除了輕蔑我的話,他們還能說些什麽。


    窗子漸漸打開,終於有一縷陽光能夠灑落進來,為我驅逐這半分不見天日的黑暗,我知道又到了送飯的時間。


    一個瓷碗到了窗邊,然而端著瓷碗的那雙手並非公公那長滿繭子的粗糙的手,倒像是白淨細膩的女子的手,我心生疑竇剛打算接過,卻聽到一個熟悉的清亮聲音:“珍主子!”


    我的心一顫,這嬌俏的聲音是……芸洛!我連忙拖著身子站了起來,然而太久未站立,不免腿一軟,我透過殘破的窗子能夠看到她大半張臉。


    “您受苦了。”她心疼的說,眼中還劃過了一絲我未看清楚的其它,我扶住了窗沿搖頭終於浮出了笑容來:“不礙事。”


    “這些是換洗衣物,難免粗糙了些,但也總好過沒有,您莫嫌棄就好。”她遞進來一個包袱,我接過說:“怎麽會呢!”


    “還能見到你真好!可是你怎麽能來此地?容芷呢!她好不好?說起來,我真的好久都沒見到她了。”我看見她隻覺在這冰冷的晦暗之地終於見到了親切的舊友,忍不住激動的說。


    然而,提及容芷,她的眼眸一暗,低下頭去,我心裏頭隱隱覺著有些不對勁。


    “她……她已經不在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什麽……意思?”我不敢去多想,定定的看著她。


    “那個傻丫頭,早就葬送了性命。”她兩行清淚垂落。


    我隻覺心口一聲悶響,仿佛被猛烈撞擊,我不敢置信的再三看著芸洛,企圖妄想著向來便愛玩笑鬼靈精怪的她下一秒便告訴我她其實是騙我的。然而,她痛惜的淚水卻告訴我她並沒有說謊。


    “珍主子,對不起,瞞了你許久,直到今日。有些話,奴婢已不得不說。或許說完奴婢的心會好過那麽一點。”她猶豫了片刻,收起了悲愴,然而看著我的眼神逐漸變得有些陌生。我卻一心隻想知道容芷的死因,仍舊呆怔著。


    “其實……從您入宮開始,奴婢和容芷便是從儲秀宮派過去的。”她輕輕開口,可愛清麗的容顏上透著複雜的神色。


    我這才緩緩回過神來:“你的意思是……”


    “奴婢打小便入了儲秀宮,您入宮時,皇太後派遣奴婢過去服侍您,也……隨時向她舉報您的一舉一動。”她明明白白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窗外的陽光讓我一陣眩暈。


    這入宮九年多來,我最信任的芸洛和容芷,卻居然是慈禧派來的監視者,就算有時候我不得不懷疑景仁宮裏頭有慈禧的眼線,但就算懷疑所有人都不至於會懷疑到她們兩。


    剛進宮時,我見她們也是兩個看似單純無害的小姑娘,早已不知不覺將她們當作身邊最信任的朋友。


    怪不得慈禧對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般,仿佛什麽都逃不過她的眼。莫非,一直以來,她們待我的一切都是假?我有些難以接受的恍惚。


    “您還記得那時您想悄然離宮卻第一次被杖責嗎?那道您交給奴婢的旨意,奴婢……交給了皇太後。”她停頓了一瞬:“因此,那日宮裏頭除了戒備更加森嚴,那幾個在宮門口遊蕩的公公都是皇太後一早派遣過去的。”


    “然後,守株待兔。”我唇色刹白,冷笑道。那日我傻乎乎的讓芸洛為我帶路,還未到門口,便被一群公公當場揭穿。原來,他們早已不費吹灰之力的埋好了陷阱。


    “皇太後知道我和皇上曾私自去醇親王府,包括那一次我第一次穿上皇上贈我的珍珠翡翠袍卻被捉到了儲秀宮怕也是你們告的密吧?”我的心頭充斥的血液漸漸被冰凍住,以前一直懷疑有時候是皇後在向慈禧打報告,卻怎樣都想不到正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出賣了我。


    芸洛點了點頭,眼中有了一絲不忍。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對著兩個出賣我的人,掏心掏肺。”心已凍結成冰,我自嘲的說。


    “不,其實,奴婢有數次都不忍心,兩次見您被杖責,奴婢也自責不已。可是麵對皇太後,卻不敢……不說出實情。”她很是愧疚:“奴婢知道,己是罪無可恕了,但是容芷,她其實早在您替她向皇上懇求讓她破例出宮見額娘最後一麵的時候就動了惻隱之心。”


    “從那日開始,她便一心偏向您,每次皇太後問話,她都左顧而言它,盡力掩飾過去,因此被杖責了好幾次,特別是最近皇上變法的時候,太後逼問得急。見到她的下場,奴婢又怎敢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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