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咬牙,知道再不走就該惹人懷疑了,最後看了失措的他一眼,盡力避開了他的目光。


    淚水滴落下來,涼涼的打到手臂上,難掩萬般不忍的我隻能夠回頭匆匆離開。


    佛說: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而我和他,終究都沒能夠逃脫開來。


    隱隱還傳來他痛心的呼喚,我雖淚難止歇,卻不能夠停下步伐。


    慌亂之中卻一頭撞上了一個人,我抹盡淚水抬頭,卻見到一名頭發花白的公公。


    他麵露慍色:“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


    我連聲抱歉,迅速逃離了這個地方。


    然而,回到儲秀宮的我卻覺氣氛異樣,站在門口的宮女見到我都匆匆低下頭去,嘴唇緊鎖。


    我心底一沉,未想到消息傳得如此之快,果然瞞不過她。


    白柢正跪在大殿裏頭,慈禧看似常態,但話語裏頭卻生硬無比:“你又是得了什麽病需得讓別人去替你送?依哀家看怕是得的嬌病吧。”


    “皇太後。”我入門慌忙跪下:“此事不怨白柢,是奴婢見她身子實在不適,便自請替她去送這一趟的。”


    “好哇!你們倒相互庇護起來了。”慈禧拉下了臉:“你們兩,都是褻職!一個不好好守自己的本分非得去逞這個能,一個未經哀家允許就將自己的差事交拖給別人。什麽都不必說了,各自去領二十大板,這次隻不過是警醒你們,若還有下次……”


    我們兩匆忙磕頭認罪謝恩。


    夜晚,寒月剛剛藏入雲層,紫禁城裏一片靜謐,我頂著隱隱作痛的傷口不敢鬆懈,依舊站在門口守夜,稍稍一動便有撕扯之感。


    “芸初,皇太後讓你進去。”一位丫鬟走出來對我說。


    我入門艱難的跪下,傷口如撕裂般讓我一陣齜牙咧嘴。


    “這是皇太後賞你的。”李蓮英看了我一眼,將一瓶傷藥拿給我。


    我竟一時發懵,喜怒難測的慈禧怪不得能有一幫奴仆平日任她打罵卻還對她忠心耿耿敬意多過埋怨,因為她太懂得如何打一巴掌後再賞一顆糖以示自己隻是賞罰分明,內心依舊寬宏大量。


    “奴婢……謝恩。”我雙手接過。


    慈禧讓李蓮英帶領身旁人退下,讓我平身。


    “芸初,你莫怨怪哀家讓人對你施以杖責,畢竟,規矩不可壞,無論你是否隻是好心助人。”她麵露溫和之色:“這個宮裏頭並不需要為別人強出頭的人,宮女太監講恩情拉幫派本就是大忌。”


    “奴婢知罪。”我不顧撕裂的疼痛再複跪下,若說最佳的演戲,便該是此刻。


    淚珠從眼角滾落到地磚上,我一副恩情難報的模樣:“皇太後,奴婢不敢有絲毫責怪,隻想自請立功來贖罪。”


    “立功?”慈禧疑惑的望著我。


    “是,奴婢自請去瀛台伺候皇上,凡事為您事無巨細的稟報,隻要您信得過奴婢。”我伏下身子。


    慈禧沉默不語,我的心提了起來,韜光養晦等了這許久,便是等待著時機成熟的這一天。


    “那麽,哀家憑什麽要派你過去?換成是別人,照樣能夠事無巨細。”她緩緩說,撥弄著手中鑲金的護甲。


    “恕奴婢僭越,就憑借奴婢有幸和當年的珍妃有一絲相像,相較他人,奴婢或許更易得皇上信任。”我的眸子裏平靜若水,她瞧不出什麽來。


    慈禧的身子一緩,沉吟片刻,我知她已然有一絲動搖。


    “你要想清楚,那並非是個好差事,海子(瀛台)裏不比別處。若是犯錯,便是死罪。”她瞥了我一眼:“哀家派去的都是值得信任之人,但偏偏有鬼迷心竅的,去了那卻不依哀家的吩咐行事,倒打著忠君的旗子。一旦發現,你說,哀家應當饒命麽?”


    她的眼眸裏暗暗洶湧著什麽,我知這是她對我的威脅,去了瀛台若是被發現心向著皇上不再向著她,那麽她必不會讓人好活。


    “皇太後,奴婢之所以留在紫禁城便是為了替姐姐報答您的恩情,此次犯錯又得您寬宏大量。隻要您吩咐一聲,奴婢必當鞠躬盡瘁。”我緩緩的磕了一個頭,滿麵篤定的模樣,連自己都不知有一日竟能夠戴著麵具演出一場都快要騙過自己的戲。


    眼看計劃已到最後一步,忍辱這許久便是為了成為慈禧信任之人。因為我知道唯有此才能打開通向瀛台的道路,派去監視皇上的人必定都是對她忠心之人。


    “好一個鞠躬盡瘁!你先退下吧。”慈禧其意不明的未再多說,隻是擺了擺手,我知話已說到這份上再多說就過了,便伏身告退。


    同樣被杖責的白柢同樣也未停下自己手頭之事,她忍痛侍奉完後緩緩挪回了居所。站在門口等她的我衝她一笑,拿出了那瓶傷藥。


    “你說……這是皇太後賞賜的?”我替她上藥時她一麵痛得咧嘴一麵問我。


    “看樣子,在確認之後皇太後如今果真越來越信任你。”


    “確認?這話怎麽說?”我見她話裏有話,忍不住問。


    “你不知,打撈上“珍妃”後,皇太後雖未親自去看但卻問得詳細,連穿的是何衣都問得清楚。照理說是皇太後眼睜睜瞧著下井的,還用得著問這些麽。”她說著,我升騰出的疑問已漸漸有了答案,慈禧恐怕關心的是要確信珍妃已亡。包括這次打撈,不僅隻是因為她被噩夢纏身,估計也是為了打消這最後一道疑慮。


    “你呀,是不緊張,我可都緊張極了,還好打撈上來的屍身早已泡得麵目全非,腐爛腫脹得不成樣子,才無人覺出不妥來。”她壓低聲音和我說。


    “想來,芸洛也實在是可憐。”我歎道,若不是她替了我,如今泡在井裏頭一年有餘的將會是我,怔仲半晌我想起來問:“那她入殮後現在魂歸何處?”


    “聽說,對外界是以貞烈殉節的名義冊封為了珍貴妃。但說來也奇怪,雖給了這榮譽卻草草裝棺安葬在了阜成門外的恩濟莊,那似乎是塊宮女墓地,也興許是因為聖上的陵墓還未修築好吧。”她想了想說。


    我輕輕蹙眉,慈禧究竟是如何想的?不過,她雖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給了我一個不錯的身亡名聲,但安葬得如此草率也足見“我”至死都讓她看不順眼。


    果真是一輩子的冤家,我冷冷一笑。


    “不過,你去了瀛台見著皇上沒?”白柢轉而一副八卦的神色衝我眨眼,我點了點頭。


    “那咱倆這次打可算沒有白挨。”她打趣般說,一動又扯到傷口,倒抽著冷氣,我忍不住笑起來一拍她的肩膀說:“你也算是為我兩肋插刀了,謝謝啊!”


    “還需言謝。”她嗔怪的說:“但是說實在話,方才你這模樣才像是以前那個你呢。相比尋常女子,總有一股男子的爽朗氣兒。”


    我一笑說:“如今當個唯唯諾諾的丫鬟,如何爽朗得起來。”


    “不過,瀛台的守衛當真裏三層外三層的,縱是一隻蚊子恐怕都飛不出去。”我歎道。


    “其實說起來,剛開始並沒有那麽多守衛,隻是皇上偷偷跑去見你那次被皇太後發覺後,才看守得越來越嚴。”白柢半躺著抵著下巴也禁不住感慨:“你們呀!當真是苦命鴛鴦,牛郎織女都有喜鵲築橋呢。”


    我伸手讓她將耳朵湊過來,她滿是好奇的湊近,聽完我一番話之後卻臉色驟變。


    “你瘋了,要去瀛台伺候皇上!”她睜大雙眸止不住的驚訝,卻還是盡量壓低聲音。


    我滿臉無奈的攤手:“沒有辦法,沒有鵲橋,那就隻能自個兒搭了。”


    “去了那邊,我就能告訴他實情,也以免再見他為我如此傷懷。”想起他在瀛台那醉酒黯然神傷的模樣,便實在不忍。


    “萬萬使不得!”白柢慌忙說:“就算去了那邊,你也莫要忘了。那邊看守那麽嚴,四處又都是皇太後的耳目;你若一時衝動暴露身份,定會喪命。”


    我湧上頭的血倒流回來,若是理智想想白柢身為旁觀者自然比我這當局者清,若要急著告訴他身份,必是一招險棋。可是,無論是否告知他實情,我也不忍見他孤單一人呆在那小島上,能夠伴著他總是好的;那些個宮女太監大多都是慈禧的眼線,又有幾個是對他真心相待。


    “你說的我會好好考慮,但瀛台我卻也是去定了。”我篤定的說。


    然而,在我隱隱的期盼下,慈禧卻絕口不提此事,仿佛忘卻了一般。


    然而她不提起,未免產生嫌疑我也不好多問,縱然心裏頭焦急,幾次欲開口卻還是憋了回去。


    漸漸回暖的紫禁城,不再涼風刺骨,當起差來,卻也舒適了一些。終於有一日不必守夜的我躺倒在床上,連麵龐上的妝容都沒有卸,想要好好的補上一眠;然而混混沌沌的剛入了眠一會兒,卻被一陣敲門聲給驚醒。


    我透著惱意的起身,拖拖拉拉的走過去開門,眼剛睜了一半,卻見著一名似乎也在儲秀宮當差的太監,他瞥了我一眼沒有好氣的問:“你是芸初?”


    我疑惑的點了點頭。


    “收拾東西跟我走!”他也並不多解釋什麽。


    我滿腹疑慮:“去哪?”


    “你不必多問!隻要知道這是皇太後的意思便可。”他說了這句話後便再不言語。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清穿之一世夙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蘇墨菀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蘇墨菀並收藏清穿之一世夙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