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後,考察團進入了怒山山脈後段,孫教授起了高原反應,被送往醫院治療後,也隻能整日躺在床上吸氧。


    任務擱淺,石廣延也在其之後中招。


    三個人的隊伍,隻有顏辭一個人還堅挺著,每日照料好這二人之後,再根據孫教授的指導,前往岩層采集區域完成當日的任務。


    “他們兩個都歇菜了,我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


    沈平蕭心疼之至。


    “我去批兩天假,來給你們接出來吧。”


    顏辭聳著肩膀夾手機,空出手來開車門。


    “你以為我沒想到啊,孫教授不肯走,要不然我早就一腳油門,給他們帶回漢城了。我現在就擔心教授的身子骨,隻敢順著他來,萬一生氣起來反應更嚴重了,那更完蛋。”


    “你放心吧,我能搞定。”


    她一手提著盒飯,一手提著剛采集好的樣本箱,先送去了孫教授那裏,見教授還在睡,便沒有打擾。


    石廣延看到她來,立刻神采奕奕。


    “顏學姐。”


    “你這是好了?”


    因為高原的缺氧,石廣延的臉這些天一直呈現著微紅色,讓本就青澀的少年又增添了一分稚嫩感。


    “我覺得舒服一點了,要不我明天和你一起出門試試,每天讓你一個人忙前忙後,怪不好意思的。”


    顏辭大方得置之一笑,將餐食什麽遞給他。


    “這有什麽。”


    石廣延接過,冷不防來了句。


    “你每天這麽照顧我們,你男朋友知道了,該不樂意了。”


    缺氧讓這小子的腦袋短路,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被顏辭牢牢逮住。


    “不樂意?我照顧我生病的老師,和同行的夥伴,這有什麽不對的嗎?”


    石廣延低頭訕笑。


    “沒有。”


    顏辭溫柔的眼神,像在原諒一個犯錯的小孩。


    “石廣延,他可沒那麽小氣。”


    “你呢,早點把身體養好,一拖二的日子,是真的會把人逼瘋的。”


    顏辭說完離開,石廣延望著她的背影,低頭自嘲得笑出聲。


    他隱約能感覺到,顏辭在按下他還未來得及冒出頭的情感,讓他懸崖勒馬,知難而退。


    那是一對看似一觸即破的眷侶,實際上,堅不可摧。


    年輕人的適應能力比中年人強,又兩天時間,石廣延徹底康複,總算是分掉一點顏辭肩上的重擔。


    石廣延跟著顏辭走,連展現男性魅力的機會都沒有,甚至偶爾還要她回頭拉上一把。


    “顏學姐。”


    她聽著實在別扭。


    “叫我顏辭就行。”


    石廣延終於願意大大方方得承認。


    “我真的沒機會了嗎?”


    顏辭腳步停下,歪著眼睛瞅他。


    “你喜歡我什麽?”


    石廣延想了想。


    “得體,大方,自然。”


    他想出的這些理由,都是對顏辭的形容,都是在他眼裏,顏辭的光輝。


    “那你知不知道,其實我是個無賴。”


    “我憑借無賴,才拐到的他。”


    石廣延仔細琢磨,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是一個被動的人,她很有想法,外界的一切因素都不足以動搖。


    她有天然屏障,免疫一切單向進攻。


    他的單向情感對於她來說,隔靴搔癢,沒有一點用。


    “石廣延,真正相互喜歡的人,是不用追的,凡是能用金錢、物質,或者別的東西打動的,那都是看上了你的某一項條件,而不是你這個人。”


    這麽一個超級富二代,顏辭由衷擔心這傻子將來會被騙。


    好在石廣延聽得進去。


    “顏辭,是我來得太晚了嗎?”


    “不是,是人不對。”


    顏辭提著樣本箱,瀟灑得往前走。


    石廣延在她的身後喃喃自語。


    “我倒是希望,你能看上我的錢呢。”


    顏辭有之前在夏爾西裏一個多月的經驗,現在又有孫教授的指導,就算沒有導師手把手現場教,也照樣把采樣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深夜,她還在整理樣本,將拍攝好的照片資料,結合地貌特征做了歸納,再放入一一對應的樣本袋內。


    終於全部整理完成,她打著哈欠伸懶腰,再一看時間,都已經淩晨一點半。


    她看了看與沈平蕭互道晚安的聊天記錄,打算安心睡覺。


    電話忽然響起。


    她眼角沉下來,沈平蕭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來電話。


    “喂?”


    “吵醒你了?”


    “沒有,剛準備睡。”


    “怎麽搞這麽晚。”


    “那你呢,這麽晚來電話,是有什麽事嗎?”


    沈平蕭停頓住,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顏辭……”


    又是這樣。


    顏辭搶先道。


    “又要出任務,是嗎?”


    “嗯。”


    “去哪?多久?”


    “還不知道。”


    互相都能猜得到的問題和回答,他們都不想再多說,靜靜得聽著各自的呼吸聲越發冗長。


    “等你凱旋。”


    她在逼自己用樂觀的態度去看待,沈平蕭的語氣卻異常厚重,這讓她意識到這一次的任務,恐怕危險性之高前所未有。


    “沈平蕭,你說話,你說你會回來的。”


    他沉默著,半晌後,凝重道。


    “顏辭,如果這次我能平安回來,我們結婚。”


    顏辭咬著嘴唇,眼眶忍著酸脹。


    “不是如果,沈平蕭,不準說如果。”


    她笑著哭,哭著笑。


    “我就當你求婚了,你不能食言。”


    沈平蕭輕笑。


    “好。”


    “顏辭,我在你的筆記本裏,偷偷放了一封信,希望你永遠都不會打開它。”


    電話中止於此,顏辭翻身下床,在行囊中翻找那本跟隨她走遍山河的筆記本,裏麵記錄著她流失的歲月,和她掩藏在角落裏的所有。


    她直接將筆記本倒著翻找,果然在後扉頁那找到一封薄薄的信,微黃的信殼外什麽都沒有書寫,封口也未用膠水黏合,隻是折疊著。


    沈平蕭是什麽時候把這東西放進來的,她不知道。


    她想看裏麵寫著些什麽,又不想去打開。


    因為她太明白了,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這是沈平蕭留給她的遺書。


    顏辭又把它原封不動得放了回去,合上筆記本,她又感覺少了點什麽。


    照片,那張拍攝於柯倫邦的照片呢?


    紙頁嘩嘩作響,前前後後得翻都沒找到,哪怕她把包裹裏的所有東西都倒出來,也沒找到這張照片。


    沈平蕭把它拿走了。


    他不願意讓顏辭看到那副樣子。


    筆記本被砸到被褥上,顏辭拿東西撒氣,搞得一團糟。


    “沈平蕭,你憑什麽換我的東西!”


    她捂著臉蹲下身,屈膝抱緊自己,把臉埋在臂彎中。


    一晚上,房間的燈都沒有滅過,顏辭無論怎麽樣都睡不著覺,眼看著天都漸漸泛白,她仍然如鯁在喉得清醒著。


    這樣的狀態什麽事都做不好,她想了想,給石廣延發了條短訊,告訴他今天她要缺席,理由都懶得編。


    安排完之後,她瞥見樣本箱旁邊,一造型獨特的酒囊,那是先前進山考察時,在村佃那落腳,臨走前熱心的藏民贈予了他們這麽一囊土釀青稞酒。


    或許酒能幫助她好好睡上一覺。


    顏辭對自己的酒量有點數目,知道喝不了太多,所以這個辦法一定管用,但是不知道這土釀青稞酒有多厲害。


    她仰頭當水一樣灌,逐漸上頭的昏沉感讓她鬆了一口氣,這樣總能睡了,好好睡上一覺,就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繼續專心做自己的事。


    酒精蒙蔽著大腦,刺激著喉口與腸胃,提不上氣的無力確實如約而至,劇烈的腸胃反應也接踵而來。


    覺沒睡成,她還得拖著又昏又重的身軀,跑過去吐。


    一捧又一捧的涼水往臉上撲,冷把她的腦子激得清醒一些,她雙手撐在洗手池台兩邊,不斷發出“嗬嗬”的笑聲。


    當真是腦子不夠用了,怎麽還能想著用喝酒來逼自己睡覺。


    她動作緩慢得漱口洗臉,給自己收拾好,那上頭的感覺就快逼得她斷片,用最後一絲絲的理智,扶著門框從衛生間出來。


    步伐越來越拖遝,呼吸越來越沉重。


    她聽到自己砸在地板上的聲音,終於解脫。


    許是連日的休養生息,養足了精神,石廣延今天早晨醒得比往常早,收到顏辭的短訊便覺情況不對,一反常態。


    穿上衣服就去找人,敲門不應,更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找來酒店管理人員強行開門。


    “顏辭!”


    石廣延見此情景,衝過去也顧不得什麽道德倫常,把人抄膝抱起來。


    跟隨來的酒店管理人員忙道,“我叫救護車。”


    他聞到顏辭身上隱約傳出來的酒氣,看到一旁被動過的青稞酒,本來以為是醉酒,可是手邊傳過來的心跳重得幾乎像在拍皮球,呼吸也急促而不規律,有明顯的節律異常。


    這是心律失常的表現。


    他當即判斷,倒地不醒的顏辭,根本不是簡單的醉酒,而是由於嘔吐、心慌等刺激,在酒精的催化下,逐步引發強烈的高原反應,如果得不到及時救治,會發展成心肌缺氧、肺水腫、腦水腫等一係列更為嚴重的病症。


    最近的醫院在十公裏以外,石廣延抱起她就往外走。


    “不能等,我送她去醫院。”


    而此刻登上運輸機的沈平蕭,閉眼休憩,根本不知道這裏所發生的一切,卻忽覺心口一下針紮般的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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