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楓行去了繁華半路,還是未見酒泉,找了行人旅客詢問,旅人指向了東邊的一處山頭說道:“兩位公子是走錯路了,這邊是西山,專門賣酒遊玩的地界,酒泉得去東山那邊才是,”


    “瞧著公子的模樣是剛到咱大秦的酒泉郡吧,西山的小拂觀求因緣是靈得緊,看兩位公子身邊也沒個伴侶,若是想尋個良緣不妨去試一試。”


    酒泉郡以酒泉聞名,也是喜愛酒文化的聖地,基本家家戶戶都會釀酒,再加上酒泉郡日照光烈,土壤肥沃,五穀雜糧皆可一年兩熟,故得大秦酒地之稱。


    秦楓瞬間就蔫了,感情這還走錯路了,悻悻失落轉頭看向袁逢說道:“咱們這是南轅北轍越走越遠,不如先找個酒樓吃些飯食?”


    袁逢點點頭,昨天晚上兩人一起去打獵,追著野兔跑遍了大半個山頭,弄得滿身狼狽,連個兔毛都沒碰到,那野兔著實狡猾,


    現在想來不由得搖頭一笑,肚子隨著也叫了起來。


    秦楓拉住袁逢的手走近一家小酒樓,店小二屁顛屁顛小跑出來接待,笑臉容光道:“兩位公子趕著這個時間真是極好,咱大秦騎軍昨夜在龍野平原狠狠敗了那群西楚狼崽子,今兒老板娘高興,咱大秦的烈馬酒免費喝!”


    秦楓漫不經心隨口道:“這消息傳得那麽快嗎?”


    “那可不是,今日一早就張貼了告示在城中的告欄上,消息在咱大秦傳得極快,恐怕現在咱整個酒泉郡都知道了。”


    店小二一邊忙活擦桌子,一邊笑嘻嘻話停不下來。


    秦楓坐下取出一雙筷子說道:“給我們來一些飯食即可,酒什麽的就不用上了,我們還得趕路。”


    店小二應喝一聲,轉身去忙活自己的事,對於這個有便宜不占的年輕人搖搖頭,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倒是沒見過天上落餡餅不去撿的人,今個也算是長了一些見識。


    “等一下還去看一看酒泉嗎?”


    秦楓抬頭看向店內的吃食的顧客,多是談論龍野平原夜襲戰,聽得清清楚楚,龍野平原夜襲戰一支三千右騎軍幾乎全滅,副將趙儀率五百老卒慷慨赴死,有個京城的讀書郎在龍野一戰中自斷一臂,七千西楚的淮水騎軍被生生追了十裏地,說得是熱血噴張,唾沫星子滿天飛,


    年輕人轉而與問話的袁逢四目相對搖搖頭,沒有去說話。


    袁逢自知,接下來就沒有再多言語,隻是看著秦楓埋頭吃飯,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許也知道一些,隻是不知道從何開口……


    秦楓沉默走出小酒樓,舉目望向南邊,又是放下眉目看向一處破落小巷子,


    有個衣衫樸素的年輕人擺下一盤棋局,方才入酒樓的時候與之無意相視一眼,那個年輕人似有察覺微微一笑。


    袁逢不明其意,順著那個方向看去,心中明了又得當一回散財童子。


    秦楓來到坐在年輕人麵前蹲下說道:“我可否與先生下一局?”


    年輕人指了指棋局旁邊的牌子:一局十文。


    袁逢掏出十文丟入破碗中,年輕人作輯微微躬身道:“小生荀歸,公子是客先請。”


    秦楓盤腿坐下執白子說道:“秦楓。”


    荀歸淡然一笑,手勢先請,


    秦楓落子外勢,四線之上縱八橫九,荀歸執黑子落定天門,點震開盤,白子落地勢,四線之下縱八橫八,黑子開道天門之上,進北顧南。


    袁逢在旁看得津津有味,隨著師父的時候,倒也是學過些一點皮毛,隻是想不到秦楓還會下棋,


    黑白三百六十一,縱橫各占十九道,棋觀人生最得意,棋落定子最風流。


    秦楓一字臨江隔望,占縱據橫,一點先攻奪南,荀歸放攻棄守,一路開北,南下潰破,白子步步緊逼,攻南掠北,銳氣如虹,黑子點北而開,繞尾開弓,一點破竹。


    秦楓汗如雨下,白子圍破天門,一點延綿開生路,南上北下合流圍攻,


    荀歸靜態自立,黑子自東往西隔江阻流,圍北破南,獨留天門黑子遙望南北相隔不得進不得退,孤家寡人守一城,


    第一局落子二百五十六,黑勝白敗。


    袁逢又是掏出十文錢放入破碗,荀歸先動,開南拓北,四麵楚歌,秦楓顧南守江,遙望北地,不敢貿然攻勢,卻是被打壓得進不去半分,


    第二局落子二百二十七,白勝黑敗。


    秦楓深吸一口氣,看向棋盤縱橫三百六十一線變化萬千,點破圍城,攻守相交,隔南望北,相繞氣動,守線遙望,破之後生,皆是不可行,


    袁逢掏出十文放入碗中,拍了拍年輕人的肩頭笑道:“何不來封疆裂土,攻點破線?”


    荀歸點點頭,好一個封疆裂土,攻點破線,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後生,夠豪氣。


    秦楓執白子落點開線,一路攻鑿,荀歸收斂鋒芒,放線徐圖,隻是可惜慢去一步,點困潛遊,未到胎成,便死腹中,


    第三局落子三百三十六,白勝黑敗。


    這個破敗的遊子巷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從第一課棋子落下,便已有人不斷來回稟報,


    陸長歌跟在一個錦衣年輕人的後麵,年輕人抬頭望去,靜靜看著兩個年輕人的對弈的身影,輕聲說道:“他們兩個誰會勝,誰會敗?”


    陸長歌搖搖頭,沒有言語,一個大秦公子的遺子,一個大秦四謀臣,奇謀荀蒼遺子,如何分得清勝負,不過水中撈月,霧裏看花罷了,尋不出一個答案。


    年輕人搖頭一笑,喃喃說道:“他那麽聰明,一定會輸的,他那麽聰明,一定會讓他輸的。”


    陸長歌低眉一笑,抬頭望去。


    荀歸收攏棋局退回十文錢說道:“三局兩勝,公子已經輸了,請回吧。”


    秦楓不為所動,嬉皮笑臉道:“能與先生對弈實屬難得,正當盡興時,如何有退去的道理?”


    “給先生放去七十文,我今日要對個痛快。”


    袁逢搗鼓出七十文錢,一並放入碗裏。


    荀歸抬頭看向秦楓說道:“公子會輸得很慘的!”


    秦楓作輯而拜,荀歸微微一笑,執子如有神助,進之急徐,動之山火,縱橫睥睨棋局之上,


    秦楓汗透衣衫,不如從何下手,退一步是死進一步也是死,無路可尋,無路可去,獨剩死局……


    七局下來,荀歸無一敗績,秦楓無一勝績。


    荀歸收攏棋局作輯,“多謝公子贈與小生一壺酒。”


    袁逢拉住秦楓的肩頭一把提起喊道:“走!”


    一群人圍住遊子巷,蒙麵黑衣,手持刀刃,荀歸淡然一笑,泰然處之,收起碗中九十文錢放入衣袖,靜靜看著秦楓出神的模樣,輕輕一笑。


    袁逢拔出軟劍站出一步怒道:“光天化日之下,敢在大秦地界犯事,你們不怕丟了腦袋?”


    一群蒙麵人二話不說,拔刀出鞘砍下。


    秦楓不去管這些殺手,舉目四望,在遠處瞧見一個背影,慘然一笑,看向坐在地上的荀歸問道:“這是死局?”


    荀歸搖搖頭,站起身子撚子彈出,黑白三百六十一子落定成陣,相繞而動,遊子巷氣遊炸裂,一群蒙麵刺客進不得,退不去,瞬息之間被吞沒倒地。


    袁逢驚呆了下巴,這他娘的是文弱書生的樣子?自己都還沒有出劍,一群人已是全部倒地,且隻用去一招,僅僅一招。


    荀歸一步與秦楓並肩而立輕輕說道:“自一歲牙牙學語起,便是喜歡讀書撚子,到如今二十四,書上用去二十三載,卻也是沒讀出個所以然來,隻是心上喜歡。”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所以我一直在等你,這是死局,也隻會是死局,我與你同死如何?”


    秦楓咬牙道:“這是為何?為何你們都將死這個字看得如此輕?為何這些事那樣沒有道理?你們又是否去想過值得這兩個字?”


    “要殺你的不是他,也從來不會是他,隻是他們罷了,別忘了你為何來此?”


    荀歸將三百六十一子收入袖中,向前走出一步。


    袁逢收劍在腰靠在牆邊,順手拔出一棵狗尾巴草丟入口中,惹得一眾姑娘路過指指點點,花枝招展,不遠處的深巷裏頭,有一個女子獨立觀望,愁容滿麵,欲是抬步而出,告訴他一些事也好,


    一個中年男人拉住女子搖搖頭說道:“別的事任你胡鬧也就罷了,這件事不要去摻和。”


    秦楓抬起頭喃喃道:“楠楓郡雲起山,酒泉郡遊子巷,扶風郡落燈河……”


    “究竟是瞞著我布謀了多少事,要我如何去做才行?”


    荀歸輕輕一笑指向南邊說道:“你應該去的是哪裏,所以我會送你到哪裏,接下來的路會很難,從你到酒泉郡那一刻起就是注定這樣,沒有我同行,你會死,會連一塊碑石都沒有。”


    “我等了你十數載,並沒有什麽理由,你不用多問,或許我也很希望你能庸碌一生,可既然來選擇了這條路,這一段路,我就得送你走!”


    秦楓搖搖頭說道:“很多事情,很多人,我隻見過一麵,我能記住,可是我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因為我而去死,那是一條人命,一條人命的重量很重!”


    “所以我不希望你同我一起,他也不行,接下來這條路我自己來走,是生是死我都得一個人去。”


    荀歸笑意滿臉道:“我還以為你這個不要臉的家夥不會講什麽道理,說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那我可就回去喝酒了?”


    秦楓點點頭喊來袁逢說道:“你我到此為止,別記著我,那些銀錢就當是我與你的娶媳婦的份子錢。”


    袁逢搖頭沒有說話,隻是呆愣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秦楓一個轉身抬腳踢在袁逢的屁股上罵道:“死腦筋的強脾氣,我們不做兄弟了,別跟在我屁股後頭,煩人得很。”


    荀歸按住袁逢的肩頭搖搖頭,輕聲笑道:“放他去吧,他的脾氣你應該懂,我們偷偷跟著就行。”


    秦楓上馬大聲喊道:“別他娘的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麽!”


    荀歸搖搖頭與袁逢並肩而立,看著那個年輕人一騎而去,沒有回頭,他就那樣去了,在人群喧鬧當中沒入人海,再無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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