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兒這天下午,李誌忠被釋放,是陳金開車去鄉裏補辦了水泥製品廠占地協議後,把李誌忠給接回來的。


    把車停在了李誌忠那套嶄新氣派四合院的街門前,陳金就在車上對李誌忠說:“接下這堆爛攤子,是我不想看著村裏這麽多戶人家,這個年都過不好!所以,你李誌忠不用謝我。侯強他們幾個為你求情,我給他們麵子,和市裏那些人談了談,你欠下的高利貸,可以過完年再說,也不會再加息滾利了,當然,前提是你必須盡快還錢……李誌忠啊李誌忠!我陳金待你不薄,你卻在背後捅了我一刀,給我惹下這麽大的麻煩,以後,咱倆這份交情,就此為止吧。”


    李誌忠萬分內疚,可已經淪落到這般地步,他哪兒還顧得上廉恥?尷尬地哀求道:“金哥,兩個廠子外麵還有一百多萬的貨款沒要回來,你接手了廠子,可那些貨款……”


    “不出正月,我就會把賬都給你要回來。”陳金冷哼道:“可這些錢,你得用來還債,我也不會交到你手上的,直接拿去還你欠下的賭債!你心裏應該清楚,這遠遠不夠!但,能給我減少些麻煩,也能,給你李誌忠還有你的家人,買一段時間的安寧生活!剩下的那些賭債,你自己想辦法,盡快去還!”


    “我怎麽還啊?”李誌忠哭了。


    陳金冷冷地看了李誌忠一眼,道:“下車!”


    “金哥,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求求你大人大量,事到如今,無論如何你也得給我想個辦法啊,要不然,我都活不下去了!”李誌忠賴在車上不肯下去。


    “去死,你就能一了百了,可家裏的老婆、兒子、孫子孫女呢?”陳金長歎了一口氣,終於還是心軟,勸道:“好死不如賴活著,日子還長著呢,總能翻過去這道坎。”說罷,陳金又從錢包裏抽出一千塊錢,遞給李誌忠,道:“這點兒錢不用你還了,別謝我,是我可憐你家裏的孫子孫女,過年了,家裏多買點兒好吃的,別讓孩子們,過不去這個年,就當是我,給他們的壓歲錢吧!滾……”


    李誌忠涕淚橫流,再說不出一句話來,推開門下車。


    黑色的奧迪轎車在大街上轉彎掉頭,向東駛去。


    陳自默現,從事情爆的那一天開始,到接下來事情的進展,完全在按照父親所說的情況,像是實現安排好,所有人都是演員按照劇本在演繹著——正月初一,李誌忠家族的所有晚輩,全都到陳宅給陳金磕頭拜年,下午,李誌忠親自登門,向小他兩歲的陳金拜年,並懇求陳金出手幫他度過難關,被陳金斷然拒絕。


    初二,侯強和楊二柱等人,請陳金吃飯,席間為李誌忠求情,希望陳金幫李誌忠哪個主意,再被陳金拒絕。


    初三,侯強幾人請陳金吃飯,把李誌忠本人也叫上,在席間向陳金鞠躬致歉,並再次懇求陳金幫忙。不過這次,李誌忠拿出了條件,而不是全靠嘴上的祈求,他想把車和房子,全都賣給陳金,而且坦言,如果賣給別人的話,肯定賣的價錢太低,唯有陳金接手的話,可憐他現在的處境,還能出個稍微公道些的價錢,當然,也絕不能讓陳金吃虧,價錢,肯定會比市價低一些。


    陳金沒有答應,他家裏這麽大四合院,再買李誌忠新蓋的四合院有什麽用?


    他有車,再買李誌忠的車,是純粹的消耗品,沒必要。


    初四、初五,直到初六陳金去了燕南市的公司,李誌忠又去求鄉長和派出所所長出麵,給陳金打電話,請他吃飯……如此幾次三番之後,陳金才無奈地答應下來。


    那套新建的四合院,陳金沒讓李誌忠吃虧,給了他三十五萬元。


    那輛桑塔納2ooo轎車,陳金給了他十五萬元!


    李誌忠原先那套宅子,五萬元錢賣給了侯強……


    初十那天上午,李誌忠拿著侯強買房子給的五萬元錢,沒有和家裏任何人打招呼,去了市裏陳金的公司——那裏,陳金已經把水泥製品廠年前未能要回來的貨款,都要回了,總計一百零九萬,加上陳金拿出購房購車的五十萬元,還有李誌忠帶來的五萬元,計一百六十四萬。


    那些放高利貸的幾個老大,全都在場。


    李誌忠欠下的高利貸,連本帶息三百二十多萬。


    這些老大給陳金麵子,各自拿回了本金之後,把零頭全部抹去留出整數,也不再加息滾利了,讓李誌忠重新打欠條摁手印,總計還欠款一百三十萬,最早的要求一年半還清,也有給陳金麵子的,可憐李誌忠,給了他兩年半的時間。


    期間,不會逼債,但各位老大都希望李誌忠,能夠準時還錢,否則,到時候可別怪他們不給陳金麵子……


    李誌忠不知道該怎麽去還這些債。


    但他知道,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了,是陳金的麵子,才能值這麽多。


    離開時,已經身無分文的他,對陳金千恩萬謝。


    無以為報啊!


    李誌忠不知道,他剛離開陳金的公司,那些一個個如凶神惡煞,招惹不起的老大們,全都露出驚懼尷尬的神情,把之前裝起來就要帶走的錢,放回到了陳金麵前的茶幾上。


    而陳金,則是大度地揮揮手,笑著對諸位說道:“我要這些錢做什麽?兄弟們辛苦了,拿去花吧。”


    陳金的態度,這些老大們不敢違逆,卻也不敢真的把錢都拿走,一個個紛紛表態,有接下來李誌忠慢慢還的錢就夠了,這些錢本來就該是金哥的。不過既然金哥豪爽,照顧兄弟們,兄弟們也不好推卻,隻拿一半,再多了無論如何也不能拿。


    一百六十四萬現金,各位老大走後,留在陳金辦公室裏八十萬整。


    “老白啊,這些錢你拿去存起來,該娶媳婦兒了,真要練一輩子童子功?”陳金笑嗬嗬地把裝滿了錢的箱子合上,遞給白啟林,道:“再買套房子,住不住另說,必須得有。”


    “成,謝謝金哥了。”白啟林也不推辭,接過了裝滿八十萬現金的皮箱。


    這些天陳金已經和他談了很多次。


    就是想金盆洗手了。


    陳金出獄至今已經整一年零幾天,驟起風雲也不過是在江湖上如雷陣雨般劃過,在南疆域外乃至港澳博彩圈子裏遛達了幾圈兒,撈了些錢,也開了賭場……


    賺錢對於陳金來說,真不難。


    有時候私下反思,他才現自己其實不止是為了賺錢,更多的,是為了過一把賭癮——不是真正的參與到賭博中,而是左右掌控著在別人看來賭局中極為重要的氣運。


    就像是……掌控了所有人命運的上帝。


    很享受。


    然而經曆了上次的事件,再著人探查奇門江湖這個匪夷所思的存在,了解得信息越來越多之後,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陳金,第一次害怕了。怕的,不是自己將來有可能和那個江湖上一個個仙人般的存在生衝突,而是,害怕兒子受牽連。


    再想想這麽多年來,和自己形影不離,因為一次打賭而一諾千金的白啟林,四十歲的人了,該成家了啊。


    所以陳金細細思忖,和白啟林幾次談話之後,做出了決定:脫離自己這個江湖,盡可能遠離那個更為詭奇凶險的江湖,踏踏實實過日子,不那麽大富大貴,卻富足有餘的平安生活,將來兒子長大成家了,再給生幾個孫子孫女……也許,這幾天做這種小生意,還能再遇到一個有緣又合心的人,成個家將來老了以後可以每天陪伴著說說話。唔,反正白啟林早就沒了家,他成親之後就和自己結鄰為伴,兩家世代親睦。


    這是何等美好的願景?


    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他陳金入獄這麽多年,出獄僅一年,且起點高的緣故,和這個江湖其實接觸的並不深。


    所以,想要金盆洗手,還真沒什麽難處。


    當然了,主要還是他在道上有足夠的威望和實力,才能風輕雲淡地抽身而去,卻無人無事敢於羈絆他。


    而這般決定,對於白啟林來說……


    無所謂。


    除卻在武道上的追求之外,他對於任何事情都可以風輕雲淡,什麽樣的生活在他看來,都不會影響到自己的武道追求。他,也已然習慣了跟在陳金身邊,做一個影子一樣的保鏢——他根本不考慮什麽麵子的問題,守信、守諾,不用去想太多。


    這樣的生活,挺好。


    下午。


    秤鉤集村,穿著棕色皮夾克、牛仔褲和運動鞋的陳自默,來到了位於村中街的那套四合院門前。


    大街上,李誌忠正在和家族裏的人爭執、吵嚷著——因為李誌忠賣房子的錢,也未還給家族各房頭一分,而是用於先還了高利貸,所以各房頭都幾位憤怒地找上門來與他理論。


    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執,在眾目睽睽下,陳自默走進四合院,看著李誌忠的老婆、兒子、兒媳神情淒涼地往外搬東西。


    站在前院的中間,陳自默表情平靜中,透著些恍惚。


    他記得幾個月前,李誌忠喬遷新居時,老李家各房頭的人,還有村裏的街坊四鄰,都趕來幫襯著忙活。


    如今,卻是落得如此淒涼。


    河東河西,不過是走到那邊,回到這邊,耗時如此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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