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莫錦辰能想明白發現不對,聖裁同樣也能。


    鬼怪前仆後繼,聖裁手裏的劍揮動了無數次,他的玉石之軀不會像人一樣有負荷過重無力的感覺,但依舊會感到精神上的疲憊。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到底是什麽原因會讓這群鬼拚著魂飛魄散的結局,還和他死磕?


    他被困在此處,那莫錦辰呢?她現在在雲延身邊,雖然聖裁很不喜歡雲延,但也不得不承認,如果莫錦辰在那個人身邊,總比她一個人亂跑要讓人感到放心。


    聖裁想著,將劍換手揮開了撲在他胳膊上的幾隻惡鬼,寒芒一閃而過,那邊嘶啞如砂礫摩擦般的慘叫聲才溢出些許,就戛然而止,砰地散開。


    灰黑色的陰氣和怨氣在聖裁身後重新凝聚,如同蠕動的蛆蟲,在下一刻被他手裏的長劍狠狠一攪,劍影如清朗月光照亮他周圍一方天地,清冽冽卻又無比殘忍地將這些汙穢徹底粉碎。


    鬼怪的進攻慢慢變得緩慢,它們也不是無窮無盡的。聖裁感受到後有些不屑地甩了甩手中銀白的長劍,劍氣逼著那群陰氣橫生的群鬼齊齊後退數步。少年蒼白單薄的身形籠罩在朗朗明月之中,自從一派領域。從背影上看,宛如皎皎君子,遺世獨立的少年劍仙。


    可那雙蒼白的眸子,卻透著不一樣的情緒。聖裁握劍的時候眼裏的暴戾和血腥是藏不住的,就好像一匹蓄力的狼,隨時都在等待著對方出現破綻咬斷他們的喉管。


    一麵仁慈的就好像以己度人的仙人,一麵卻又帶著少年劍修特有的鋒利和血氣。這矛盾的特征同時出現在了他身上,就好像同時將兩個人的性格雜糅到一個軀殼上一樣。


    此刻,聖裁看著那些蠢蠢欲動卻又顧忌著什麽不敢向前的鬼怪們冷冷一哼,決定先下手為強。他手心蓄力,靈力凝聚在劍峰上,正打算發動雷霆一擊。


    “阿源。”


    一聲蒼老的嗓音響起,沙啞卻依舊威嚴。


    聖裁原本出勢一半的劍就這樣硬生生地止住了,他緩慢的,僵硬的轉過身,看向聲音的方向,心神有一瞬間的空白,哪怕他此刻根本無法思考自己到底是為何如此。


    他的身後站著一位禦劍的老者,背著手,白發蒼蒼卻不失威嚴,帶著恨鐵不成鋼且帶著怒意開口道:“你太讓為師失望了,阿源。”


    聖裁捏緊手裏的劍,冰涼的劍柄磕的手心發疼。


    幻相嗎?


    這群鬼見外力攻擊不成,所以打算攻心了嗎?


    還挺與時俱進的。


    聖裁頭痛欲裂,卻依舊對著老者發出嘲諷的嗤笑,他才不會被這所謂的幻想支配呢……


    但是打臉永遠來的是那麽迅速。


    現實啪地給了他一耳光,告訴他,狗子你高估自己了,會的。


    下一刻,聖裁眼底的金芒消散,隻餘迷茫。


    他和莫錦辰有些相似,兩人的神識都不怎麽樣。


    莫錦辰是因為意識實在是太碎,聖裁是因為劍修的修煉方式實在頭鐵。他們認為隻要意誌夠堅定就無所畏懼,所以沒有特意淬煉神識。


    就好像一個坦克認為隻要自己血厚盾厚,後期就可以不出魔女鬥篷一樣。


    所以哦吼,對麵出了穿透銘文,中招了。


    但是……這真的隻是幻相嗎?


    “你的劍,是用來做什麽的?”老子開口,不怒自威,如同威嚴的師長在考驗自己的弟子的課業。


    身邊的環境不知何時已經換了,聖裁腳下的土地變成石階,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弟子服,緩緩看向上方的人,最後雙手抱拳行禮,語氣堅定血氣四溢:“殺。”


    “殺?什麽可殺?”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可殺!不禮不智不信人之人可殺!”聖裁利落地回答出來,這些答案似乎早就刻入了他的骨骼,和他手裏的劍融為一體。


    “為何?”


    “為玉宇澄清,天下太平。”


    為殺盡天下罪惡,用劍上的血洗滌出一個太平盛世!


    所以以劍為骨,以殺證道。


    “說得好!”老者先是誇讚了一句,之後麵色一變,徒然淩厲:“你明知如此,可你又是如何做的?!”


    聖裁突然被如此詰問,臉上露出迷茫:“我?我……做了什麽?”


    “你為什麽放走那個將來會導致天地動蕩的孽障?”老者步步逼近:“你這麽做,對得起你手裏的劍,對得起你心中的道嗎?!”


    聖裁被激得欲要後退半步,卻生生忍住:“我沒……”


    他說到一半卡住了。


    他好像……想起來了。


    想起來一個小小的身影,這段記憶遠比他成為神眷的時間還要久遠。


    聖裁突然覺得他無從狡辯,他確實無法對那個孩子下手,也確確實實,放走了那個孩子。


    可說他依舊有話要說。


    “不是孽障。”聖裁的聲音微微顫抖,含著血,執拗又狼狽:“不是孽障。”


    “那是……那是我師妹。”


    不是孽障,是師妹。


    是那個怕疼怕苦怕黑的師妹,是那個熊不拉幾作天作地的師妹,是那個這麽多年不肯叫他一聲師兄的師妹。


    聖裁的記憶裏,他死過兩次。


    第一次他是作為劍修死的。他忤逆了師門的命令,不願前去斬殺所謂的‘神子’,接了一個長期任務出門,死在了任務中。


    第二次他是一位少年將軍。他向神明祈禱,死後也效忠於神明。


    可惜神明似乎並不需要他的效忠,讓他跟隨在一個小鬼身邊。


    他忘了太多事情,一開始並不是很看的來那個小鬼……現在想想,可能神明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死前曾經放不下這個師妹吧。


    現在想想,他確實放心不下。都過了不知多少個千年了,誰都不是當年的模樣了,唯有這個小師妹,要殺她的人依舊排到了東皋,她卻依舊熊得欠打。


    能怎麽辦呢?


    都是慣得。


    聖裁苦笑一聲,咽下口腔裏的血腥味。


    “你還有機會彌補。”老者的聲音從上空幽幽傳來:“你還可以彌補自己的錯誤,抹殺那孽障,終止她在世界上繼續破壞。”


    “你該看到的,她的存在,到底破壞了多少原本應該的命運。”


    “你難道不想將功補過嗎?你難道不想擺脫如今這受人束縛的狀態嗎?”


    老者斷喝一聲:“殺了她,回歸你的殺道!還這天下太平!”


    聖裁如過電一般戰栗了一下,許多,慢慢回答道。


    “不。”


    “什麽?”老者似乎並沒有聽清楚,瞪大了眼睛再問了一次:“你再說一遍。”


    “我說‘不’啊,師父。”聖裁咬字清晰地回答道,眉眼裏是屬於少年人的坦蕩和落拓:“我的選擇不變的,師父。”


    “我從未後悔過。”


    這天地不是還沒大亂沒毀滅嗎?憑什麽要他師妹去死。


    聖裁這麽想著,卻不可控製地想到莫錦辰身邊一直經曆著的神隕,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眾神紛紛隕落……他似乎無法告訴自己這隻是巧合。


    “你要違背你心中的殺道嗎?”師父失望地看著他,那抹失望甚至逐漸變成純粹的嫌惡,就好像他已經不配做人子弟,已經成為那十惡不赦的惡徒:“你要違抗師命嗎?我到底……教出來個什麽東西?居然與那孽障狼狽為奸,師門不幸……”


    聖裁突然有些心寒,他張了張口,又想到了什麽,艱難地詢問道:“師父,幾千年了,您的身體……還安康嗎?”


    您還活著嗎?所以這到底隻是幻相或者心魔,還是您真的就覺得弟子給您、給師門丟臉了?


    壽命和修為相關,有所突破的大能沒遇到什麽劫難,活過幾千年也是有可能的。


    當然,隻是有可能。


    老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既然你選擇違背自己的道,那老夫就隻能……清理門戶。”


    聖裁看著老者手裏的劍,哪怕老者看著垂垂老矣,手上臉上全是老人斑,背也佝僂著,但他清楚,他師父的劍依舊能夠有著開山填海之能。


    當然,聖裁這時候大可拔出自己身後的劍迎上去。劍修被稱作瘋狗是有原因的,他們擅長越級戰鬥,好戰且打起來不管不顧。聖裁同樣有著劍修的秉性和傲骨,若是換在平時,哪怕比老者再強數倍的敵人,他依舊敢拚命。


    可以折戟,但不可屈膝。


    可是……他似乎不能這麽做。


    “師父,我不會違背自己的道。”聖裁抬頭,直視著老者:“我會以殺證道。”


    他抽出劍,銀白的劍身反射著他的五官。蒼白的瞳孔和銀白色的頭發,無一彰顯著,他已經不是那個負劍濟蒼生的小劍修了。


    “你終於想通了。”老者語氣有些欣慰:“我沒有看錯,當年你的道心就是你師兄師姐中最堅定的……”


    聖裁輕笑一聲:“最堅定的嗎……”


    他接著舉起劍:“我的道,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可殺。”


    說到這,他有些牽強地扯了扯唇角,將鋒利的劍刃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對不起,師父。”


    “弟子不孝。”


    ……


    莫錦辰還在抱著孩子在墳地轉圈圈,突然一陣心悸,差點跪倒在地。


    “什麽鬼?”她愣了幾秒,忍住胸口的抽痛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濁氣:“怎麽回事……世界末日嗎?”


    這具身體本身沒什麽問題,那心悸隻可能是預視或者別的什麽技能給她的預兆。她要是真的心大當做什麽事都沒有,那才是真的玩完。


    所以……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


    遠處,警笛聲和喧嘩聲響起,莫錦辰看了看懷裏嗦手指的小嬰兒,想了想還是往有聲音的方向走去。


    眼見著閃爍的警燈已經隱約可見,莫錦辰剛想鬆一口氣,但這口氣還沒歎出來,她突然停住了。


    因為……她的視野裏又看到鬼了。


    原本空空蕩蕩的墳地,現在就好像所有鬼都趕集回來一樣,一個一個往墓地裏飄,甚至手裏隱隱約約還捏著什麽在咀嚼。


    ……這是集體出去打牙祭回來嗎?


    不對。


    莫錦辰眼尖看到了一個鬼指甲裏勾著一塊白布,花紋特別像白無常的衣服。


    無常的衣服比較奇怪,遊離在兩界之間,人和鬼都能觸碰。


    可現在穿著白無常衣服的……不是聖裁嗎?


    想到聖裁已經失聯了一段時間了,莫錦辰突然心裏咯噔一聲,冷汗就冒出來了。


    正在這時,執行者們也看到了莫錦辰,一時間他們也無法判斷莫錦辰的安全性,為了確保莫錦辰不會誤傷孩子,隻得先用揚聲器命令道:“前麵的那位女生,將手裏的嬰兒放下。”


    莫錦辰現在全身的注意力都在那塊白布身上了,她蹲下身放下兩個嬰兒,急匆匆就往墳場的方向跑。


    一部分執行者圍過去,看到兩個嬰兒都沒事後鬆了口氣,將嬰兒抱給後麵的醫療隊。而另一部分執行者緊緊跟著莫錦辰,有些看不懂她的操作。


    從旁人的角度,隻能看到莫錦辰正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而且情緒還越來越激動起來。


    是精神有問題嗎?


    執行者們麵麵相覷,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方響起:“怎麽回事?”


    “雲隊。”執行者們仿佛看到主心骨,匯報道:“這個女生似乎......”


    雲延已經看到莫錦辰了,眉心一皺,揚聲道:“莫錦辰?你怎麽在這裏?”


    “雲隊您認識?”執行者們愣了一下:“這女生......”


    雲延沒有回答,他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莫錦辰身後,抓住她企圖砸墓碑的手:“幹什麽?故意破壞他人墳墓,你想被拘留嗎?”


    莫錦辰回頭,雙眼通紅,雲延見狀訓斥的話壓抑在了喉嚨裏。


    “怎麽了?”他問。


    “帶你的人走。”莫錦辰聲音沙啞:“還有那兩個孩子,我好不容易從人販子手裏救出來的,別給我死了。”


    雲延將她的手腕捏的更緊:“你呢?你要幹什麽?”


    “你也走。”莫錦辰沒有理他,從口袋裏掏出c4和彈珠雷管,明明用力壓製,卻依舊無法掩飾聲音裏的顫抖:“不想死的話帶著人走遠點......”


    她能力被限製,幾乎無法對鬼物造成傷害,甚至連黑白無常的鈴鐺都在聖裁那。


    但鬼物一般無法完全拜托骸骨對自己的影響,就好像莫錦辰當年成為鬼嬰也帶著自己的小屍體到處走,就是怕有人從她屍體那邊下手對她做什麽。


    既然不能傷害鬼物,那就將這墳場掀了,總能影響些什麽嗎?


    “小爺我要炸了這裏,讓這群畜生......將吃下去的東西全給我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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