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東南角有一處小別苑,名喚:芷韻園。


    庭院並不十分大,卻是精致典雅,別具一格。


    庭院內植有一片雅竹,地上被綿密的雪覆蓋著,竹葉上也托著星星點點的雪,更顯得翠綠逼人。


    外麵天青氣寒,而正堂內,那暫住的主人正沏了一壺茶廬山雲霧茶。


    那茶水泡的恰到好處,輕輕一晃,便在壺內翻湧出細碎均勻的沫花,茶香瞬間便彌漫了整間屋子。


    他剛剛倒上一杯,忽聽門外傳來啞長的聲音:“陛下駕到——”


    周雲錦走進堂內,淡淡瞄了他一眼,一轉身便與他一案相隔落了座:“你倒悠閑。”


    竹瀝並沒有起身,隻是提起茶壺,也為他了斟了一杯:“陛下請喝茶。”


    周雲錦對於他沒有起身行禮並不介意,瞥了眼那茶,沒動,嘴角卻漸漸浮現出一絲異樣的笑容。


    他徐徐說道:“朕今日不是來逼問你的,倒有幾個消息告知於你,至於是好是壞,你自己定奪。”


    竹瀝沒有接話,端起自己的那杯茶,用盞蓋輕輕蕩了蕩茶葉,那水汽頃刻間氤氳了他那猶如鐫刻的眉眼。


    “清平教那個女徒弟,今日被逐出了師門。”周雲錦的語氣不急不緩,風輕雲淡。


    竹瀝動作忽地一定,手中的盞蓋“噠”地落回到杯盞上,僵持了半刻,他轉頭看向周雲錦:“為何?”


    周雲錦秀眉一挑,別有深意地看著他:“不妨猜猜看。”


    他眼神毫不避諱地看著周雲錦,半晌也沒有說話。


    周雲錦忽而詭異一笑:“你是不是在想,這小女子定是為了你,違抗師命,如今被逐出了門派,她一個人孤苦無依,你想立即飛奔過去找她,對嗎?”


    他說罷自己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亂顫,那雙迷人的桃花眼眯成了一對月牙。


    竹瀝不作理會,端起茶盞小小飲了一口,那杯盞之間發出細小的碰撞聲,是他的手指在微微輕顫。


    周雲錦終於笑夠了,收起了兩排整齊的皓齒,輕鬆地說道:“還是告訴你吧,所謂的逐出師門不過是個幌子,從此以後,那女子就不再是清平教的徒弟了,他們便也不再是師徒……”


    他身子朝竹瀝的方向傾斜過去,似乎生怕他聽不清楚,字字分明說得分明:“如此一來,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娶她了。”


    “至於良辰吉日嘛……”周雲錦漫不經心地思考道:“或許是定在了春暖花開之時,或許就是幾天後,不過你不必擔心,等那請帖一送來,朕定拿來讓你過目。”


    竹瀝依舊坐在那裏,可是他的身體明顯僵硬了,目光仿佛變得無比沉重,一點點地垂下,連帶著那頭也慢慢地低了下來。


    周雲錦斜瞥了他一眼,又端過那杯屬於他的茶,愜意地喝了兩口:“好茶,真是好茶。”


    他放下杯盞後,翩然起身,在房間裏悠閑地踱步,語態輕盈:


    “這些天朕一直追問你,到底是誰殺了盛家女兒,你又究竟是在包庇何人,你始終閉口不言,而現在呢,有沒有想清楚一些?”


    竹瀝紋絲不動地坐在原處,仿佛是一座雕像,完美而精致,卻唯獨沒有了靈魂。


    他掌中的茶盞無力地傾斜著,滾燙的熱茶一滴又一滴的落在他腿上,而他卻好似毫無知覺。


    “不急,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朕。”


    周雲錦轉眼間,注意到了他手上歪扭的茶盞,幽幽一笑道:“你繼續喝茶,不然……就沒了。”


    竹瀝好似沒聽到一樣,繼續任其滴落,衣襟上化成一片濃重的濕痕,正散著熱氣。


    周雲錦對他此刻的表現可為稱心滿意,他很聰明,知道這個時候應該給他一點時間去消化。


    於是他沒有再多言,轉身出門,步伐格外輕快。


    庭院裏風起,竹葉上的雪簌簌而落,仿佛下了一場又一場無聲無息的小雪。


    而屋子的主人依舊對門而坐,一動不動。


    —————


    霆霓敲門走進落虹館,隻見禮謙嵐正在案前運筆,他聞聲抬頭,對著她莞爾一笑。


    她走過去,剛想脫口而出那句“師父”,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從兩天前,他當著整個清平教宣布“逐公令”後,她就沒有資格再這樣叫他了。


    可她又實在覺得那聲“宗主”太別扭,索性沒有叫,隻輕聲道:“還在忙嗎?”


    他含笑朝她頷首,示意她到他身邊來:“我在寫我們的大婚請柬。”


    她這才注意到,案上摞放的足有半人高的請柬,她緩步來到他身旁,垂頭去讀他桌案上正在書寫的那份。


    幾行秀雅的字跡映入眼中,一時間她竟有些晃了神。


    幾個月前,他也寫了這樣厚的一大摞請柬,隻不過那時“禮謙嵐”旁邊的名字並非她,而是另一個苦命的女子。


    一切仿佛如昨,她連那場喜宴上的酒香都還沒有忘記,卻已是物是人非。


    她的心裏,真恨透了那個凶手,恨不得千刀萬剮!


    可偏偏胸膛裏這顆心還在為他而疼,於是她也恨透了自己。


    “怎麽了?”禮謙嵐看出她神情有異,起身問道。


    “啊,沒有……”她掩飾地笑了笑,“字好看,我怎麽也練不成這樣。”


    他莞爾一笑,扶過她的手臂,讓她坐在了他的花梨木椅上,動作輕柔。


    她正在沒頭沒腦地想些別的,神經有些恍惚,便任由他扶著坐下。


    直到身體落在椅子上的一瞬間,她才猛然驚醒,她在幹什麽?!


    怎麽能任由他站立在側,而自己安穩落座呢?


    她身體繃緊,幾乎是跳起來的:“師……”


    說到一半,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口誤,又戛然而止,連續向後退了兩步,臉上的表情非常窘困。


    禮謙嵐的一隻手原是輕搭在她的肩上,此時她猛然逃離,他的手則尷尬地停留在半空。


    此時如同無根的飄絮,緩緩落了下來,收於身後。


    他垂下眼眸,神色竟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在她心裏,他還是她師父,也隻是她師父……


    霆霓偷偷抬眼看他,知道剛剛是自己失了分寸,不僅反應過激,而且叫錯稱呼,一定惹他生氣了。


    她來找他,本來想說她希望一切從簡,她並不在意那些流於表麵的儀式,再加上之前師娘的事,這個時候不宜過分張揚。


    可是此時看禮謙嵐的臉色,顯然不是一個好時機,她還要不要開口?


    正當她猶豫間,忽聽外麵傳來聲音:“師父,盛宗主到了。”


    那通報的弟子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異樣,似乎是情況不太對。


    盛宗主……


    霆霓一時間竟還沒能反應上來,直到聽到窗外傳來那人的聲音,她才想起來,原來是盛濟運。


    的確,他現在已經是天陽教的新宗主了,原本盛凝安在時,一心想把天陽教交給禮謙嵐代掌。


    可誰都沒想到,在她去世後,這個不爭氣的弟弟竟然朽木逢春,順利登上宗主之位,而且聽人說他還真有幾分樣子。


    若早知這個位子竟能這麽快讓他成熟自持,盛凝安也不必那般艱難操持。


    禮謙嵐看著窗外,又立刻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你留在這。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許出來……”說完徑直向著門口走去。


    聽完他的話,霆霓的心頓時提了起來,目光追隨著禮謙嵐的背影移向那扇門。


    “禮宗主又要成親了是嗎?”落虹館的門剛被禮謙嵐關上,窗外便傳來盛濟運譏諷之語。


    禮謙嵐沒有應聲。


    “納妾當詢妻,你問過我姐姐了嗎?!”盛濟運的聲音突然激動,透著難以壓製的憤怒。


    禮謙嵐的語氣依舊那般沉穩;“她不是妾。”


    盛濟運冷冷一笑:“不是妾?我姐姐的墓碑上赫然刻著禮門盛氏,是你的妻,她算什麽東西?”


    禮謙嵐聲音微涼:“這是我的家事。”


    “今日我是替我姐姐來的,她不能開口了,我替她說……”


    霆霓隻覺得耳邊異常吵鬧,心頭像被什麽火焰燒灼著,又像是被千萬隻蟲蟻啃咬著。


    她坐回案前,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心神,不讓自己去聽。


    麵前的案上攤著禮謙嵐寫了一半請柬,她索性提起筆蘸了墨,照著寫好的請柬續寫道:


    ……恰逢白雪繪人間,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市井濁酒,掃榻以待……


    卻不料,她一次墨蘸得太多,稍一停頓,便在那請柬上落了一大滴墨。


    她沉了口氣,隻好繼續描了幾筆,繪成一朵黑色梅花。


    她寫了幾封之後,放下了筆,不想再寫了。


    而此時盛濟運的聲音終於消停了,經曆過剛剛的吵鬧,此時外麵像午夜一樣靜。


    她走出門,落虹館的門前竟然空無一人,隻有花白的陽光照著地上的殘雪,晃得人眼疲憊。


    她心胸悶塞,順著路便走出了禮園的大門,此時將近午時,溫度正暖。


    街道上,各色店鋪都開了門,懸掛市招旗幟,招攬生意。


    街市上行人也很多,做生意的商賈,看街景的士紳,騎馬的官吏,叫賣的小販,乘坐轎子的大家眷屬,有身負背簍的行腳僧人,唾沫橫飛的算命人,追打嬉戲街巷小兒,酒樓中狂飲的豪門子弟……


    眼前這形形色色的人皆有來處,亦有歸途,唯獨她,在鬧市中躊躇徘徊,不知去向。


    她任由自己的腳步隨意走著,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家店鋪前,她抬頭看那匾額,赫然三個金色大字:媒香閣。


    她猶豫了一下,抬腿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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